4、惊雷 他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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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那天，宋星辰回到学校。
两周没来，校门口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批新的三色堇，紫的黄的白的一片，在风里抖。他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离开了很久，但看看手表，其实也就十四天。被关在家里做了两周卷子，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然后往教室走。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在笑，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他握住门把手，冰凉的，在掌心里硌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乱糟糟的，期末考前的早读没什么人真的在读书，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宋星辰穿过这些声音往自己座位走，经过第四组的时候往右看了一眼——林星雨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接水了。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拽了一下，吱啦一声。然后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三罐柠檬糖和那袋烧烤味薯片。糖罐凉冰冰的，薯片包装袋鼓鼓的，在书包最底下被压得有点皱。
“宋星辰。”
有人叫他。声音从右前方过来，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林星雨站在他座位旁边。她大概是刚从开水房跑回来，手里还拿着水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嘴巴紧紧抿着，但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睛亮得惊人。手指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后晃。“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机密。马尾辫跟着身体的晃动甩了一下。“你猜一下嘛。”
“猜不到。”
“猜一下！”
她又晃了晃。马尾辫扫过桌沿，带过来一阵橘子味洗发水的味道——学校门口的超市卖的那种，九块九一大瓶，他闻了快一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宋星辰的心跳先漏了半拍。他抬起头看她。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小雀斑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眼角、嘴角、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全都在发光。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书包里的糖罐，凉冰冰的，指尖下意识就想拧开盖子——他以为她又是来要糖的，甚至已经在想，新带的三罐就在里面，还是给她倒两颗，一浅一白。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到底什么事”。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周前他打开游戏，好友列表里“星星不眨眼”和“雷欧”并排亮着。还有更早之前，张浩宇不再喊他上分之后，林星雨也不再喊了。还有拳击队更衣室里张浩宇那句“改天一起打”，以及那天打完游戏张浩宇问完晴语嫣之后那个“哦”，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晴语嫣。
不是推理。没有什么逻辑链条。就是那些画面突然全涌上来，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之前没想过的答案。
“你和张浩宇处了？”
六个字。很轻，很平静。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声音居然没抖。
林星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说了所有的话——眼睛瞪大之后立刻弯下去，抿着的嘴唇终于憋不住，往两边使劲咧开，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全露了出来。她使劲点头，点得马尾辫一甩一甩。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宋星辰的手还伸在书包里，指尖正搭在那袋薯片的塑料包装上。她的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僵住了。手指忽然松了。薯片从指尖滑落，砸在书包里的糖罐和厚课本上，被空气垫了一下，软乎乎的。不脆，不响，闷在书包里，只有手还在书包里的宋星辰能听见。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烧烤味薯片卡在两本课本之间，包装袋的角折了。他记得这袋薯片。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把原味放回去换成烧烤味，因为张浩宇爱吃这个。有一次打游戏的时候在语音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林星雨骂他能不能把麦关了，张浩宇说不行我在补充能量，然后又咔嚓了一下。不知道张浩宇追晴语嫣追到没有——他半分钟前还在想这个问题。半分钟前他坐在座位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薯片和糖罐，想着一会儿把糖给林星雨，把薯片给张浩宇，顺便问问他进展怎么样。
然后她跑过来，晃着马尾辫，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告诉他她和张浩宇在一起了。
不用问了。薯片也不用给了，自以为同病相怜的人，要反过来可怜他了。
她还在讲。张浩宇怎么在游戏里跟她表白，她当时有多懵，她想了多久，她觉得他人挺好的——说到“挺好”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下，像糖纸被揉皱了又展开。她说她还没跟任何人说，因为她想第一个告诉他——
“你是我最好的挚友嘛。”
“挚友”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宋星辰耳边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教室里敲了一下钟。她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了。只看见她的嘴在动，雀斑在阳光里晃。那个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带着回音。过了大概两秒，也可能是更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恭喜啊。”
她还在讲。声音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外倒。宋星辰点头，应声，偶尔扯一下嘴角。阳光在她脸上晃，碎金粒似的光斑跳来跳去，晃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然后她伸出小拇指。“所以你要替我保密啊！拉钩。”
宋星辰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点粗——体育生的手都这样。他突然想起一个画面：锡纸烫那天，全班都在笑他，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说“哎呀其实也还好啦”。那个声音不大，几乎被笑声盖过去。但他听见了。他又想起她第一次伸手问他要糖，掌心摊在他面前，就一个字，“糖”，语气跟打饭阿姨说“米饭”一样。每次倒两颗，一颗浅绿的，一颗白的。她也不分，一起扔进嘴里。还有那次糖撒了，她捡起地上那颗吹了吹就直接吃了，把多出来的两颗放回他桌上，说“还你”。他说不用还，她说那你刚才说多了。他说算了。
这些事她大概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说过锡纸烫其实还好，不记得自习课上顺着桌沿滑过来的那包皱巴巴的纸巾，不记得抄他作业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解法和老师不一样，然后还没等他解释就说哦不用解释了我先抄完。这些事对她来说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占用任何记忆。但对他而言不是。对他来说是每周去便利店买三罐糖，两罐给她一罐给自己，空罐子不扔攒在书包夹层里叮叮当当的响。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勾在一起。她的指关节硬硬的，带着体育生特有的力道，像平时跟男生掰手腕一样使劲晃了两下。
“拉钩。”
她松开手指，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地响。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然后被走廊的阳光吞掉了。
宋星辰低头看自己那根小拇指。刚才勾过的地方温度正在散失。先是凉的，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慢慢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指尖空空荡荡。桌肚深处，那袋烧烤味薯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包装袋的角折了，上面印着一头卡通猪，戴着厨师帽，咧着嘴对他笑。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拉到卡住的地方，用了点力，吱啦一声。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开始收作业。她从第一排往后走，经过宋星辰桌子的时候，手伸过来，但没有停。宋星辰把作业本递过去，她接住，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张桌子。宋星辰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字母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读进去。书包夹层里的柠檬糖硌着他的腰，凉冰冰的。他没有拿出来。
那天晚上，宋星辰又梦见了那片乌云。
乌云比上一次压得更低。零星的雨落下来，在地面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那个女生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她的脸依旧清晰可辨。不过这一次，宋星辰认出了她。
是林星雨。
她没有哭。黑影站在她身旁，拉住了她的一只手。两道身影都没有动。
宋星辰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来。可手臂抬到一半，忽然变得很沉。他试着继续向前，指尖却只在雨里颤了一下。
林星雨仍然看着他。她脸上的忧伤似乎比上一次更深了。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客厅里的钟走了一格，咔哒一声。宋星辰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过身，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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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持续了三天。
英语考试宋星辰答得飞快。阅读理解扫一眼就填，作文写满了一整页，最后一个单词落下的时候距交卷还有二十分钟。他没检查。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一头炸开的卷发。考数学的时候他就在发呆。大题空了两道，反正也做不出来。窗外操场上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蹦来蹦去。有一道题问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他写了个（1，2）。不知道对不对。随便吧。
考完最后一门，走廊上挤满了人。对答案的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有人说最后一题选C，有人说选B。宋星辰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拍他肩膀。老罗。眯着眼，永远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走，开黑去？”宋星辰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妈催着回家。”老罗盯了他两秒。没说话。眯着的眼睛里看不清瞳孔，但宋星辰知道他在看自己。老罗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拍他肩膀，最后又收回去了。“行，”他说，摆了一下手，“晚上上线喊我。”然后他晃着走了，背松松垮垮的，像没长骨头。宋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想说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
走廊尽头，林星雨和张浩宇站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张浩宇说了句什么，林星雨低着头听，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宋星辰认识——眼睛弯下来，雀斑挤在一起。但他不认识的是她笑完之后那个侧身。很小，往张浩宇身边靠了半步。
宋星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林星雨从余光里看到他，喊了一声“星辰”。他挥了挥手。脚步没停。手放下来的时候，插进了校服口袋。左边口袋里一包纸巾，右边口袋也是一包纸巾。
走出校门。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沿着脖子一路往下跑。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团凉冰冰的东西。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里有烤红薯的味道，从街角的摊子上飘过来，甜的，热的，和十二月的空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去年的冬天。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铁栅栏在冬日的夕阳里泛着灰蒙蒙的光，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书包打开。三罐柠檬糖并排放在桌上——两罐还没拆塑封，一罐拧开了，只剩小半。还有那袋折了角的烧烤味薯片，安静地躺在最底下。他把薯片拿出来，包装袋上那头卡通猪戴着厨师帽，咧着嘴对他笑。他看了很久，指尖蹭过包装袋上折了角的地方，然后把它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推到底。抽屉关上之后，那头卡通猪还在黑暗里咧嘴笑着。
他把那罐只剩小半的柠檬糖拧开，倒出两颗塞进嘴里。一颗浅绿的，一颗白的。酸味从舌尖一路炸到后脑勺，沿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沉到胸口，在那里闷闷地停住了。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进CFM。队友已经在线上等他了，语音频道里全是“来了来了”“今晚刚枪”“生化模式冲不冲”。宋星辰戴上耳机。“冲。”他说。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第一局他拿了MVP，杀了快三十个。第二局是人类加成局，可他开局就被感染了。第三局守据点，对面丧尸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换弹，开枪，换弹，开枪，指关节发白。
深夜。他从游戏里退出来，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发白。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
“星辰我今天好开心啊”
他看着这行字。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体，结尾没有标点符号，用空格代替了句号——她打字一直这样，从初一开始就没变过。他盯着看了大概有三十秒。屏幕自动暗下去一半，他又点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然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屏幕的余热隔着枕头套传过来，一小片，贴在耳朵边上。
嘴里还有柠檬糖的味道。酸的，带一点薄荷的凉。舌根底下，牙龈缝里，整个口腔都是。刷过牙了也没用。那个味道好像不在嘴里，在更深的地方。在喉咙下面，在胸口里头。
隔壁传来老妈的鼾声，闷闷的，隔着墙。楼下的猫叫了一声，又停了。枕头底下的手机安静了。屏幕的蓝光暗下去，变成黑色。
宋星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远的地方传来汽车鸣笛，拖了一秒，又没了。鼻子有点堵，他吸了吸，没动。
被子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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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