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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赐 伸手就有糖 ...

  •   那罐柠檬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可以随便伸手拿的东西,宋星辰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次夕阳下的看台上,橘红色的光线斜着打过来,把整个跑道染成一片暖色调。他正和老罗聊二游聊得起劲,手里抱着一罐柠檬味的糖和一罐桃子味的糖,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

      一个满头大汗的女孩子跑了过来,朝他伸出手:“作为同班同学,在这吃独食可不好吧?给我一颗。”

      宋星辰抬起头。是他们班的林星雨,坐在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那个,之前给他递过纸巾的。夕阳打在她脸上那些小雀斑上,碎碎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柠檬味的糖罐里拿了一颗浅绿的和一颗白的,又从桃子味的糖罐里拿了两颗,放到她伸出的手里。

      林星雨也不客气,一颗一颗往嘴里丢,每丢一颗都还没含多久就直接咬碎吞下去了。吃到柠檬味的那两颗时,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被酸得眯起眼睛。

      “这糖是含着吃的……”宋星辰抬起手,看她已经全咽下去了,只好又把话憋了回去。

      “谢了。”林星雨从他手里拿过柠檬味的糖罐,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他手上,“这柠檬味的罐子里两种颜色怎么味道都一样啊,我还以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这糖好吃,我下次继续来找你要。不过桃子味的就别买了,难吃死了,我更喜欢吃酸的。”

      “就一包纸巾,你想吃人家一辈子啊?”老罗在一旁打趣。

      “嗯!这个提议很不错!”林星雨对老罗竖起大拇指,“宋星辰,我觉得我可以吃你一辈子的糖。”

      宋星辰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行啊。”

      林星雨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蹦蹦跳跳地跑回去训练了。看台上又只剩下宋星辰和老罗两个人。

      “你怎么还答应了?”老罗问。

      “开玩笑逗逗她罢了。”宋星辰说。他的目光还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哦那行。”老罗没再追问,续上了之前聊的二游话题。宋星辰也转回来,继续跟他聊。

      但从那天之后,宋星辰就真的只买柠檬味的糖了。林星雨也会时不时地找他要,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伸手要糖的频率也就越来越高。到最后甚至变成连话都不说一句,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就敲一下桌角,他抬头,她已经把手伸出来了。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跟别人聊着天,手自动就伸过来了,聊天的对象也见怪不怪,接着说“然后呢”,她也接着说“然后那个老师就——”,然后两颗糖到手,扔进嘴里,接着聊。有时候她连敲桌角都省了,直接从他桌肚里摸出糖罐,拧开,倒两颗。拧回去,放回原处。全程不打一个招呼,好像那是她自己放在那里的。

      “你倒是说句话。”宋星辰有一次没忍住。

      “谢谢。”她说。眼睛没看他,在看窗外的操场。“下节课体育课,跑八百。”

      “那你还吃糖。”

      “补充能量嘛。”她理直气壮。

      每次倒两颗。一颗浅绿的,一颗白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她也从来不分,一起扔进嘴里。有时候她正跟人聊着天,手伸过来,他往她掌心倒糖,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掌心皮肤,热乎乎的,带着体育生特有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半度。她没反应。她从来没有任何反应。他也没有。他把糖罐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下一道题是完形填空,他看了三遍题目,没读懂在说什么。

      有一次课间,她吃完自己那两颗,又伸手过来。宋星辰刚拧开盖子,后排一个男生路过,撞了一下他的椅子。糖罐一晃,倒出来四五颗,全撒在她掌心里。浅绿的白的混在一起,从她指缝漏了一颗,滚到地上。

      “……”宋星辰皱了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捡起地上那颗,吹了吹,直接扔嘴里了。然后把多出来的两颗放回他桌上。“还你。”

      “不用还。”

      “那你刚皱眉是啥意思?”

      “我是说那个男生……唉,算了。”宋星辰本来不想接的,可糖却已经被林星雨塞入了自己的手心,他愣了愣,也只好把那两颗糖塞进自己嘴里。酸的。舌根底下,牙龈缝里,整个口腔都是柠檬味。她把剩下的咽下去,腮帮子不鼓了,然后说:“下节课什么课?”

      “数学。”

      “完了,我没写作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没写作业”跟“今天天气不错”是同一个级别的陈述句。“你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一下。”

      宋星辰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练习册,递给她:“第几次了?”

      她接过去,翻开,对着自己的空白页开始抄:“没数过,数这玩意儿干嘛?”

      宋星辰笑了笑,没回她。

      林星雨抄了两行忽然抬头,笔尾戳着下巴。“你这道题的解法跟老师讲的不一样。”

      “嗯。我做复杂了。”

      “哦。”她低下头继续抄。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抄他的作业,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在桌面上。教室里有人在扔纸飞机,有人在吃辣条,有人趴着睡觉。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其实挺好的——就是她抄着作业,嘴里还含着他的糖,问他为什么解法和老师不一样,他正准备解释然后她又说哦不用解释了我先抄完。这种好不是那种让人心脏怦怦跳的好,是那种让人安安静静待着的、不着急的好。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但你希望它别那么快结束。

      那个学期他每周去便利店买柠檬糖,开始买一罐,后来买两罐,再后来买三罐。便利店的收银员认识他了,扫条码的时候会问一句“这个糖很好吃吗”,他说还行。他不好意思说不是自己吃的。

      三罐糖在书包夹层里排成一排。一罐正在吃的,一罐备用的,还有一罐是每天带到学校给她倒的。带去的那罐消耗得最快,两天就得换新的。他自己吃的那罐吃得慢,有时候一周才见底。空罐子他不扔,洗干净了收在书包夹层最里面。攒了三个,排成一排,罐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很轻。老罗有一次翻他书包找充电宝,摸出来一个空罐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吃完了为什么不把罐子扔了啊?”宋星辰把罐子拿回来塞回去,没说话。老罗也没追问。那是他们认识以来,老罗问的“为什么”最少的一次。

      ---

      几天之后,宋星辰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当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教室里乱糟糟的,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他正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老妈”两个字,白底黑字。他妈很少在上学时间打电话,宋星辰盯着屏幕愣了一秒。震动还在继续,手机在他手心里嗡嗡地抖,像一只被攥住翅膀的虫子。他划开接听。

      “喂。”

      “我跟你们班主任说好了,下周你就不去学校了,在家备考。”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铺垫,没有“你在干嘛”,没有“今天吃了什么”,直接就是通知。语速很快,像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打电话只是通知一下他。旁边有同学在喊“明天谁值日”,有人在走廊上追着跑过去,脚步声噔噔噔的,还有个女生在笑,笑声尖锐地扎进听筒里。宋星辰把手机往耳朵上压了压,侧过身面朝墙。

      “什么时候?”

      “下周一就开始。你们班主任说没问题,反正最后两周也没什么新课了。”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哗哗的,他妈大概在翻他的成绩单,“我给你排了复习计划,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数学和英语轮着来。数学是你的弱项,这次必须把二次函数搞明白,上次月考才考了七十多——”

      “知道了。”

      “你这孩子,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倒是考好一次给我看看啊。”他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好像意识到旁边有同事,又压下来,“不跟你说了,我在单位。反正下周一你在家等我,别乱跑。”

      “嗯。”

      “放学早点回来,路上别买零食。”

      “嗯。”

      她挂了。宋星辰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桌肚里那罐柠檬糖,冰凉的。他站在座位前面,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值日生的黑板擦敲在黑板槽上,当当当三下;有人在抄作业,笔尖刷刷地响;走廊上有人在笑,笑声从门口涌进来。这些声音跟刚才电话接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觉得耳朵里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所有声音都闷闷的,隔了很远。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然后继续拉书包拉链。拉到卡住的地方,用力拽了一下,吱啦一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天空是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但还没有下雨。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穿着校服,马尾辫垂在肩上。她脸上的五官都很清楚,眉眼都看得分明,那张脸是那般的熟悉,可宋星辰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很轻的忧伤,轻到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身边站着一团黑影牵着她,身影十分模糊,模糊得看不出形状。

      宋星辰抬了抬手,指尖朝她的方向动了一下,却又慢慢收了回来。

      女生脸上的那种忧伤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醒了。窗外还黑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心跳比平时快,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

      期末考前两周,宋星辰被母亲拉回家备考。

      他妈嫌学校复习效率太低,硬把他拽回家盯了整整两周。宋星辰对此没什么意见。在学校也是做题,在家也是做题,区别不大。唯一的区别是,在学校他还能在课间看到林星雨和老罗,在家他只能看到墙壁和时钟。墙壁是白的,时钟是圆的,秒针走一圈要六十秒,分针走一圈要一个小时。他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分针每天转十四个圈,转了十四天。

      复习计划贴在他书桌正对面的墙上,用那种最便宜的双面胶粘的,有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被空调吹得一掀一掀。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四科轮着来,每科两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休息时间里他一般做两件事:擤鼻涕,或者盯着那个翘起来的角发呆。胶带的黏性在冬天会变差。物理课上学过。温度低,分子运动变慢,粘合力下降。他知道原理,但还是懒得重新粘。

      做到第五天的数学卷子时,手机响了。

      老罗。

      “异环那个新PV看了没。”

      “没看。在刷题。”

      “那你先刷。刷完上线我发你链接。”

      “要期末了,考完再看。”

      “为什么觉得期末重要啊……”

      老罗嘟囔着,挂了电话。宋星辰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下。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消息。他又翻回去,继续做下一道题。下一道是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他写了个(1,2),然后划掉,改成(-1,3)。不知道对不对。那道题旁边还空着两道大题,他跳过去了,反正也做不出来。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继续写。

      第八天晚上,做完物理卷子后,空气实在是有些压抑,他决定偷一下懒,于是把老罗发给他的链接里的 PV 看了,一时觉得想打几把枪战,于是他准备进入和平精英,可他的手却始终停留在屏幕上方,没敢下手,好似里边有什么怪物能吃了他似的,最终他选择换成玩 CFM,打了几局生化模式。加特林扫得枪管发烫,死了就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躺下就能看到。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知道。大概是某年夏天的热胀冷缩。他去客厅倒了杯水,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妈在看电视,电视里飘着闷闷的弦乐,她抽了张纸巾擦眼睛,茶几上已经堆了三四团用过的。宋星辰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了。水有点烫。舌尖麻麻的。

      第十一天晚上,他打开手机准备查一个英语单词。解锁之后指尖划过和平精英的图标,停了半秒,还是点进了微信。好友列表往下划了两下,看到林星雨的头像。上次聊天停在好多天前,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打哈欠。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一只打哈欠的猫,需要回复吗。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鼻子有点堵,用嘴呼吸,喉咙干得发痒。客厅里的钟敲了一下。十一点了。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复习内容过了一遍——数学卷子做了,英语卷子做了,物理卷子只做了一半。明天得补上。然后他又翻回来。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下去了。他没有再打开。

      第十四天下午——也就是期末考前一天——宋星辰去便利店买东西。

      便利店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上嗡嗡响,把货架照得忽明忽暗。他走到糖果区,拿了两罐柠檬糖。然后又走回去,多拿了一罐。三罐。他站在货架前想了一下——一罐给林星雨,一罐给自己,还有一罐备着,万一她吃完了呢。之前剩的那小半罐上周就送完了,两周没见,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糖吃。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

      膨化食品那排货架上,薯片正在促销,买二送一。他伸手拿了一袋原味的,然后又放回去了,换成一袋烧烤味的。他记得张浩宇爱吃烧烤味。有一次打游戏的时候,张浩宇在语音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林星雨骂他“能不能把麦关了”,张浩宇说“不行我在补充能量”,然后又咔嚓了一下。不知道张浩宇追晴语嫣追到没有。

      他把薯片和糖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发出吱啦一声。

      明天就回学校了。他躺在床上想。两周没见,不知道老罗的《异环》打到第几章了。不知道林星雨的糖吃完了没有。不知道张浩宇追晴语嫣追到没有。他翻了个身,脚碰到床脚的书包,里面的罐子轻轻撞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书包鼓鼓囊囊地靠在床脚。他没有定闹钟,他妈会叫他。

      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有人提前过年。闷闷的,隔了好几堵墙,听不太清。被子里很安静。

      ---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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