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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试剑大会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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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大会如期举行。
八月二十五,云龙郡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天下武林人士齐聚这座山中城池,街道人潮涌动,较半月前花魁献艺之夜更显热闹。然豪门云集之下,早已暗流涌动——重明山庄庄主欧阳齐遇害的消息虽遭极力封锁,终究纸包不住火,风声已传遍江湖。
重明山庄演武场上,旌旗猎猎,数十面各派旗帜迎风舒展。场中正中搭起一座丈余高的擂台,台面由青冈石砌成,坚固无比,四角立雕花木柱,柱顶悬大红绣球,一派喜庆规制。
然端坐主位的欧阳雨晴,全无半分喜色。她今日着墨色锦袍,腰间束着银丝软甲,长发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苍白却透着坚毅的面庞。身侧立着沈若初——青衣玉冠,神色从容,言谈间替她周旋着各方来客的寒暄与试探,不紧不慢,滴水不漏。
她居高临下,目光漫过人群。场中宾客云集,她看见云曦远远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云曦身侧立着青冥,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衫,面上覆着斗笠,毫不起眼地隐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斗笠下的目光却隔着重影,落在擂台的方向。
雨晴无心多看旁的,定了定神,将目光落回眼前,与四周掌门一一交谈起来。
“重明山庄的不幸,我等已有所耳闻,欧阳庄主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好在欧阳小姐少年英才,定能光大重明门楣。”说这话的是嵩山派掌门杜云,语虽客气,眼神中却不乏审视与轻慢。
“杜掌门有心了。”欧阳雨晴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家父不幸遇害,雨晴继任庄主之位,自当竭尽全力,不负祖上基业。今日试剑大会,便是我重明山庄对天下英雄的承诺——比武照旧,彩头依旧,重明家业,不会因一人之故而衰落。”
话音落下,周遭数位掌门交换眼色,神色各异。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粗犷声音:“照旧?说得倒好听!江湖上都传遍了,映月剑早已失窃,你们重明山庄拿什么当彩头?”说话者是一名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腰间悬一柄九环大刀,正是崆峒派掌门周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欧阳雨晴从容起身,目光直视周烈:“周掌门此言差矣。映月剑乃我重明山镇庄之宝,从未失窃。今日试剑大会,彩头自然是映月剑,待比试结束,胜者自可亲眼一见。”
周烈将信将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欧阳雨晴看似镇定,袖中双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沈若初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试剑大会正式开始。
依惯例,先由各派弟子上台切磋,点到为止,胜者守擂,败者下台,最终决出一人,与重明山庄弟子进行最终比试。各方精兵强将陆续登台,拳脚剑影交错。峨眉女弟子剑法轻盈灵动,嵩山派掌法大开大阖,华山“希夷剑法”、昆仑“飞龙剑诀”、点苍“穿云十八剑”,每一场比试都引得台下喝彩不绝。
靠近擂台东侧角落,坐着数名衣着怪异之人,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紫色长袍,腰间缠着一条银色软鞭,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主位的欧阳雨晴。沈若初认出那是五毒教左护法段鹤,江湖人称“鹤顶红”。五毒教极少参与试剑大会,今年却破例前来,实在蹊跷。
而在那伙人斜后方的人群里,一名素衣女子始终端坐不动,既不靠近主台,也不与旁人多话,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大会上来去寻常的过客。她的右腕始终藏在袖中,指尖分毫不乱,从头到尾,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记得她何时来的、几时走。
台上比试轮转,渐入尾声。欧阳雨晴按住沈若初欲起身的手,自己先一步登台。
她缓缓拔出青霜剑,剑身在日光下流转出一泓碧色冷芒。峨眉派师姐率先挑战,不过五招便被逼至边缘;华山弟子剑法凌厉,被她以一招“莲心吐蕊”破去;点苍年轻高手剑出如电,斗至五十回合,被她一剑凌空劈下,剑尖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半寸。
“承让。”台下掌声如雷,议论也换了论调——“这姑娘当真不简单”“看来重明山庄后继有人”,连嵩山派掌门杜云也不禁捋须点头。
可掌声尚未停歇,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便从东侧响起:“欧阳庄主好身手,不如让在下也来讨教几招?”话音未落,一道暗紫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上擂台——五毒教护法段鹤。他抱拳敷衍:“五毒教段鹤,久仰重明山庄剑法,特来领教。”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沈若初霍然起身,段鹤却抢先开口堵住他:“怎么?重明山庄的庄主,莫非只敢接正派朋友的请教,不敢接我这个小门派的指教么?”
欧阳雨晴深吸一口气,握紧青霜剑,冷声道:“雨晴奉陪便是。”
两人相距三丈对峙。段鹤率先出手,五指如爪直取雨晴咽喉。雨晴侧身避开,青霜剑横扫而出。两人身影在擂台上交错闪转,剑光与掌影交织,令人眼花缭乱。
斗至三十回合,段鹤忽然虚晃一招,露出一线破绽。雨晴心中一动,正要顺势破入——就在那一瞬,她平端剑身的手腕忽然一麻,力道自肘弯处莫名其妙地一分分卸了下去。
她心头一凛,目光飞快掠向台下。四周人声鼎沸,喝彩如潮,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气力不济,咬咬牙重新聚起内力。
可奇的是,那股滞涩竟如跗骨之蛆,每逢她蓄势发力,经脉便如被一根无形细线轻轻一扯,真气总在临门一脚泄去三分。剑招越来越沉,越来越钝,身法也失了原有的灵动。
段鹤倒似看出了些门道,忽然发力抢攻,银鞭挟着尖啸破空而来。雨晴举剑格挡,却在鞭影缠到剑身的刹那,肩窝一阵发麻,手臂竟抬不起半分。段鹤一掌拍中她左肩,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擂台边缘。
“师妹!”沈若初肝胆俱裂,一跃而起落在擂台上,稳稳挡在她身前。
他弯腰将雨晴托起,交到赶上来的雨荷手里,低声道:“照顾好她。”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段鹤:“段护法既然出手伤我庄主,这擂台,我沈若初接下了。”
段鹤眯眼笑道:“沈少侠,我方才已经赢了。依试剑大会规矩,庄主败阵,重明山庄便已输了彩头——”
“你赢的是庄主,不是重明山庄。”沈若初长剑出鞘,“你若胜我,映月剑任你取去;你若败了,当众向重明山庄赔罪。”
段鹤复归倨傲:“好大的口气!我便成全你。”
二人对峙。段鹤银鞭先发,沈若初不闪不避,剑光如银河倒泻,与银鞭正面相击,震得段鹤虎口发麻。沈若初随即以攻对攻、以强对强,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逼得段鹤连连后退。
斗至四十回合,沈若初一声清啸,剑招陡然再变——步步生莲!剑气如汪洋自四面合围。段鹤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挥鞭格挡,眼看剑尖便要将银鞭防御生生贯穿——
就在剑势将成未成、沈若初全身力道倾注于这一招的刹那,他忽觉后颈一点冰凉掠过的锋芒,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右臂猛地一酸,半条臂膀的力气像被抽走一般,那倾尽全力的一剑,硬生生偏了半寸,擦着段鹤的肩头落空。
段鹤死里逃生,眼中杀机大盛,反手一记银鞭,正抽在沈若初心口。沈若初身子一僵,踉跄后退,半跪于地,一口鲜血喷在青冈石台面上。
“大师兄!”雨荷哭喊着扑上前。
台下顿时大哗。这胜负转得太过诡异——方才还占尽上风的沈若初,竟在最要紧的一剑上自己泄了劲,仿佛凭空被人掣肘一般。
沈若初强撑着剑身勉力站起,只觉四肢百骸虚浮得不像自己的。他死死盯着段鹤,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寒意——那一剑偏转得太过蹊跷,绝非段鹤的银鞭能为,倒像是,有人在最要命的关头,从旁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猛地抬眼扫向台下。四周人声鼎沸,无数面孔、无数身影,分不清谁是谁。坐在看台的各路弟子都是一脸寻味的样子,分不清谁使了暗器,沈若初重新握紧剑柄,想要再战,脚下却虚浮得险些跌倒——方才那一记银鞭所中的地方,正隐隐作痛,胸口气血翻涌,再难聚力。
“罢了。”他咬牙低声道,剑尖拄地,再难撑起一剑。
台下议论声如潮水漫开。人群中,崆峒派掌门周烈环顾四座,朗声道:“依试剑大会规矩,重明山庄庄主与迎战弟子双双败阵,今年的头名与彩头,自然归段鹤门下一派。诸位同道,可还有异议?”
各派掌门面面相觑。段鹤得意洋洋,目光扫过擂台上强撑的沈若初与主台旁虚弱的欧阳雨晴,抚须长叹:“可惜,可惜啊。重明山庄百年基业,终究还是败在了一时。”
一声“可惜”,将重明山庄输得干干净净的结局,钉在了当场。
人群里,青冥依旧静立原处。斗笠遮住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越过满地狼藉与喧哗,沉沉落在擂台上倒下的一双人影上,半晌没有移开。他身旁的云曦早已敛了笑,低低唤了一声:“青冥……”
青冥没有应。他只是将那斗笠又压低了些,拢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东侧人群里,楚惜惜一直端坐着,从头到尾没移过地方。她既没随着众人喝彩,也没随众人议论,只静静坐在那里,隔着满场喧哗与擂台上狼狈倒下的一双身影,远远望着,眼神里全然没有了往日对沈若初的痴迷。她的右腕自始至终拢在袖中,一粒小小的、乌沉沉的暗器,无声无息地滑回指尖,又悄无声息地收进贴肉之处。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往她那边多看一眼。欧阳雨晴不知道,沈若初也不知道——他们谁也不曾想到,真正让这一场比试输得莫名其妙的,不是擂台上那个耀武扬威的五毒教护法,而是此刻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全程不曾站起身来的女子。
满场的输局,就这样落定。从今往后,这偌大的重明山庄,怕是要连里子带面子,一并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