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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试剑大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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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大会散场后的重明山庄,静得可怕。
比试结束后,本该当场兑现的彩头——那柄映月剑,终究没有从菊园里请出来。段鹤在台上一等再等,脸上笑意褪去,到最后只剩阴恻恻的冷笑,拂袖而去。各派掌门下山时,连客套话都讲得格外敷衍,仿佛这山巅之上是什么晦气的去处。
重明山庄交不出映月剑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江湖。
段鹤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善类。第二日太阳才刚爬过山脊,他便领了一帮五毒教弟子,乌泱泱地堵在重明山下,扯着嗓子叫嚷:“重明山庄好大的派头!试剑大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彩头押在擂台上,如今败了阵,却连个剑的影子都交不出来?我段鹤千里迢迢来赴会,难道就为听你们一句‘再等等’?”
他身后的弟子们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惹得山下看热闹的闲人越聚越多。云龙郡的百姓们远远围在山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往日里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重明山庄,如今竟被人堵着门讨债,当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庄内弟子们气得脸色铁青,几个性子急躁的年轻弟子提着剑便要冲出去,被沈若初死死拦住。
“大师兄!他这般折辱我们山庄,难道就由着他去吗?”一名弟子红着眼眶喊道。
沈若初面色沉如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比谁都清楚——那柄映月剑,早已不知所踪,他拿什么去还给段鹤?若此刻强逞意气冲出山门,与五毒教火并一场,重明山庄本就脆弱的局面,只会雪上加霜。
他只得命人将山门紧闭,任段鹤在外面叫骂。庄中传出的消息,也始终只有含混的“请他宽限数日”。
段鹤在山门外闹了整整三天,见始终无人应战,越发得意。临走时,他扯着嗓子扬言:“交不出剑也行,让那姓沈的小子跪到云龙桥上,当众给五毒教磕三个响头,我段某便大人有大量,权当不曾来过!”
这话传遍云龙郡,茶楼酒肆里人人当笑话讲。
嵩山派掌门杜云留在了云龙,有人在客栈听他摇头叹息:“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也见过门派兴衰起落,何尝见过这般行事的?既然敢把彩头押上擂台,便该早有准备。重明山庄百年的名声,怕是要毁在今日喽。”
崆峒派掌门周烈则说得更难听,当着一屋子江湖豪客的面冷笑三声:“重明山庄?好大的名头!输了就输了,连个彩头都拿不出来,映月剑只怕是早就没了!一个连镇庄之宝都看不住的破落户,还诓我们这些同道大老远跑来给他捧场,真是把我们当傻子耍!”
满座之人七嘴八舌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重明山庄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多年积攒的那点敬畏与仰慕,仿佛就在这短短几天里,被唾沫星子淹了个干干净净。
而庄内的欧阳雨晴,自试剑大会过后,便再没能从榻上起来。
段鹤那一掌拍在她左肩,初时只觉皮肉之痛,她仗着年轻气盛,回庄时还能强撑着安排诸事。可第二日起,那伤处便隐隐发黑,青紫之色顺着肩头一路蔓延至手臂,再往上,渐渐爬上脖颈。每到入夜,她便觉浑身发冷,牙关打战,仿佛坠入冰窟;到了日中,又像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汗透重衾。
雨荷守在她榻边,日夜不离,眼看着自家小姐两日便消瘦下去,脸上的血色褪尽,急得眼睛哭肿了好几回。
沈若初请遍了云龙郡的郎中,一个赛一个地把了脉,面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后一位老郎中捻着花白胡须,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跪伏在地:“少侠……小的斗胆直言,庄主这伤,实非寻常皮肉之伤。那姓段的一掌,怕是暗藏了五毒教独门毒功。这毒,寻常药材压不住,若无克制之法,怕是……”他伏低身子,不敢再说下去。
沈若初的脸色霎时沉下来:“医师直言无妨,若有可为之处,重明山庄倾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少侠……”老郎中摇摇头,“非是小的不肯尽力。这毒,医经上记载,唯有朝廷太医院里一味秘制的‘九转回春丹’,方能化解。可那劳什子是御用之物,宫中尚且难得一见,江湖上——纵有千金,也寻不着一颗啊。”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沈若初立在榻边,望着雨晴白得像纸的脸,半晌没有开口。
段鹤堵门那三日,庄中人便已人心浮动。等到他撂下狠话扬长而去,连沈若初都迟迟拿不出个章程来,再想压,便再也压不住了。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弟子在背地里嘀咕:“连映月剑都看不住,庄主又病成这样,这山庄怕是完了……”到了夜间,便有人悄悄收拾起细软,趁守门师弟打盹的工夫,从侧门溜走了,连辞行都不曾。
守门的师弟有天夜里数了数,只那晚,就有七个人背着包袱从侧门摸了出去,无人拦阻,也无人过问。他张了张嘴,终究也只化作长叹,佯装没看见。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又有弟子不辞而别。有人卷走了几件摆放在外的庄中铁器,有人偷拿了两本不甚机密的剑谱,也有人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空着一双手,头也不回地下了山。演武场上刀剑铿锵、喝彩连连的光景,一去不返,只剩稀稀落落几声,还是几位老弟子在硬撑着彼此壮胆。
短短几日,庄里十停人已走了三停,剩下的也大多人心惶惶,一有风吹草动便争相问询是不是又有谁下了山。往日热热闹闹的庭院,如今冷冷清清,廊下挂着的灯笼缺了角也没人换,几天的功夫,石阶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竟都无人洒扫。
大长老欧阳柏拄着拐杖,在庄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看着一间间空了下来的厢房,看着那些收拾得匆忙、散落一地的箱笼衣物,这日入夜,他终于寻到沈若初,在书房里屏退左右,压着声儿道:“若初啊,老夫在这庄里待了一辈子,眼见过它兴旺时的光景——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老夫心里……实在难受哇。”
沈若初垂着眼,没有接腔。
欧阳柏拄杖站定,盯着他看,一字一句道:“若初,这山庄,如今也只有你能撑得起来了。老夫老了,不中用啦,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弟子们走了一半,剩下的也都看着你行事。你若你再不发话,这门庭,可就真的散尽了。”
沈若初良久沉默,末了只低声道:“大长老,我心里有数。”
欧阳柏望着他疲惫沉郁的脸色,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竹园内,欧阳雨晴依旧昏迷不醒。夜里她发起高烧,胡话里翻来覆去唤的都是“爹,不要扔下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守夜的雨荷吓得手足无措。沈若初一夜一夜地守着,天亮时,眼底布满血丝。
可这一切,落到另一个人眼里,却仿佛与她毫无干系。
楚惜惜照旧一身素净的衣裙,在庄里庄外随意走动。白日里,她也会到雨晴榻前坐上一坐,垂眸望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伸手替她掖掖被角,柔声道:“师妹,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呀,没了你,这山庄可怎么熬得下去呢。你放心,大师兄他周全着呢,断不会让山庄倒了的。”
话是好话,语气也软,那几缕话语落在雨荷耳里,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可出了门,那张温软的面孔便收得一干二净。她神色淡淡,眸子里没有半点忧虑,对山庄的这些变故,仿佛只是一个与她全然无干的过客。她不问谁走了,不问剑在何处,也不愁山庄还能撑几日——那柄映月剑落在谁手里、重明山庄倒不倒,似乎都同她毫不相干。
她踱到后院的亭子里,望着满园颓败的景象,竟还有闲情对着廊下那只病恹恹的雀儿理了理裙摆,又信步往山下走去。有人唤她,她便回一句“去镇上买些针线”,说着便施施然下了山,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任谁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盘算。
沈若初远远望见她那副闲散的样子,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得压下疑虑,转身又回到雨晴榻边去了。
深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拍打着窗棂。重明山庄两百年的风光,正像庙里的沉香,青烟袅袅地散向夜空,慢慢地,淡得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