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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青冥从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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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从书房出来时,是欧阳齐亲自躬身送出来的。他一身青衣,不染纤尘,背影疏朗潇洒,只那么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欧阳齐才缓缓直起身来。雨晴立在廊下,看着父亲这番从未有过的恭谨模样,不知怎地,竟无端生出几分酸涩来。沈若初远远站在另一侧,眉宇间却罕见地凝着深沉,他仿佛在认真思忖着什么,一言不发。
青冥朝雨晴微微一颔首,算是致意,便要离去。云曦却俏皮地拉住雨晴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才笑盈盈地追了上去。奇怪的是,欧阳齐竟执意要亲自将青冥送到山下——这样的厚待,就连那位云龙知州大人贺向然来时,都不曾有过。
待父亲回转庄中,雨晴头一个便跑了过去,急切地问道:“父亲,那青冥到底是什么人物?您为何对他这般礼让?”
欧阳齐叹了口气,目光沉了沉:“雨晴,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为父知道你与他们投缘,也不拦着你们来往。只要为父在一日,自会替你撑住这片天。”他顿了顿,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沉了几分:“你已成年,万事心里要有分寸。青冥那般风姿,爱慕他的女子必然不在少数。你们只可做寻常朋友,切莫深交,否则……到头来受伤的,终究是你自己。”
欧阳雨晴听了这话,眼眶蓦地红了。她心里头翻涌着什么,却咬着唇,硬是没让泪落下来,只低低应了声“女儿知道了”,便怯怯地退了出去。欧阳齐望着独女离去的背影,那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着,他心里已懂了半分。立在原地良久,他目光幽沉地低喃:“看来……云龙的好日子,也不久了。”
自青冥来过之后,庄里上上下下都在谈论他那般出尘的风采。唯独沈若初始终沉默,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他不问,也不说,只是时常远远地看着雨晴,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雨晴则整日里低垂着眼帘,心事重重的模样。
而在庄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比谁都更不平静。
楚惜惜自那日见了青冥,便似被勾去了魂似的。初时只是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便整日里恍惚,连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都像极了那人的衣袂轻响。沈若初从前在她眼里,已是顶顶出挑的人物,可青冥一来,她方知什么是天外有天——那人立在面前时,周身的气韵仿佛与寻常人隔了一层,像远山薄雾里隐约透出的孤峰,看得见,却摸不着。她茶饭渐少,夜里梦得却多,梦里总见一袭青衫立在廊下,月光铺了满肩,那人回眸浅笑,目光清濯如霜。可每每伸手去触,人便散了,醒转过来,枕上凉透,窗外只有风在响。这样熬了些日子,心里头便慢慢生出了怨——不是怨他,是怨自己。怨自己为何偏生在这山坳里的庄子上,日日见的无非那几方院落、几张熟面孔。这怨久了,便凝成了一个念头。
可那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拔不掉。
于是,一夜月黑风高,她披了件深色斗篷,趁庄子里人都睡沉了,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山,她去哪里做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她回来了。脚步轻飘飘的,脸颊绯红,守门的仆役打着哈欠问她去何处,她只懒懒地扬了扬袖子,笑道:“闷得慌,下山喝了顿酒。”话音里带着三分醉意,双颊上桃色未褪,倒真像是醉了,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日子像是溪水漫过青石,悄无声息地过去,那位云龙郡的知州大人季向然后来又来了几回,每回来时都端着官架子,走时却面皮涨紫、怒气冲冲。到后来,欧阳齐索性连面都不见了,只叫管家传话说身子不适。季向然在山门外听到回信后,便冷笑着上马回程了。
试剑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整座重明山庄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从早到晚皆有弟子在演武场上比划刀剑,兵刃撞击声叮当不绝。山下云龙城里也是沸沸扬扬,茶楼酒肆里处处都在议论今年谁能拔得头筹,押注的盘子翻了又翻。欧阳雨晴将旁的事一概抛在脑后,每日天不亮便提剑出门,练到月上中天才回房歇息。她心里清楚,这一回的大会不同往常。
谁也没料到,就在试剑大会开幕前三天——那个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风刮得格外紧。
一声尖叫蓦地划破了山庄的沉夜。
“庄主——!庄主遇害了——!”
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顷刻之间,火把一盏接一盏地在黑暗中亮起,橙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曳不定,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兰院奔涌而去,夹杂着惊慌的喊叫和妇人的哭腔。
欧阳雨晴从梦中猛然惊醒,心口狂跳如擂鼓。她来不及系外衣,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光着脚便冲了出去,石板路面冰凉刺骨,她浑然不觉。当她跌跌撞撞撞开父亲卧房的门时,眼前的一切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欧阳齐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面上犹残留着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胸口一道剑痕,入肉极深,从锁骨斜斜划至肋下,隐约可见白骨,血已经洇透了半张床榻。
“爹——!!”
欧阳雨晴的哭声尚未歇尽,又有惊雷炸响在山庄深处。
菊园那边轰然喧腾起来,火把的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有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剑阁——剑阁的门开着!映月剑……映月剑不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才还乱糟糟的人群霎时静了一静。待大伙儿涌到菊园时,只见平常紧闭的剑阁大门洞开,里头空空荡荡,正中的剑格上原该横陈的那柄映月剑——重明山庄数代人威震江湖的凭仗——已不见了踪影。剑格上只余一层薄灰,被夜风一吹,了无痕迹。
沈若初立在人群边缘,看着欧阳雨晴跪在她父亲身旁悲痛欲绝的模样,那一张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那柄映月剑,旁人只道是庄中至宝,他却清楚庄主真正的用意——试剑大会不过是个名头,欧阳齐早已安排好了各路关节,无论如何都会让雨晴拔得头筹。庄中老人心里都有数,老庄主是打算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下一副担子堂堂正正地交到自己独女手上,叫谁也无话可说。
山风呜咽,卷过檐角,吹得门帘瑟瑟作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他终是没有上前,只孤零零立在原地,望着雨晴伏在地上那团呜咽的身影——月光碎了一地,她也是碎的。夜风灌进袖管里,凉透了半边身子。他想,重明山庄的夜,从此刻起,怕是再也亮不起来了。
而此刻,数十里外,云龙城中最高处的凤栖楼上,青冥负手而立,他望着重明山方向隐隐跳动的火光,那点橘红在夜色里时明时暗,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他素来温和淡然的目光,此刻竟沉得如深潭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