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72、旧手机 【此章开始

　　（从这一章开始为程敛的视角哦～从即将开学开始写，不喜勿看）

　　八月下旬，程敛开始收拾去Q大的行李。

　　他妈妈从储藏室里翻出一个旧的行李箱放在他房间的地上，箱子擦干净之后拉链还有些涩，要用力拉才拉得动。他蹲在地上把箱子摊开，往里面一件一件地放东西。衣服叠好码在一边，书放在另一边，笔记本和各种文具塞在缝隙里。他装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从书架最上面那层把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拿下来塞进了箱子夹层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许则寄回来的那个快递。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他妈妈去开的门，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走进来问“这是你的吧”，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信息，临江一中，收件人是他的名字。他把包裹拿进房间放在桌面上，拆开之后里面是他熟悉的那本竞赛错题集，封面还是硬卡纸做的，边角包着透明胶带，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便签纸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祝你前程似锦。”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又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许则的字迹，每一道题的整理、圈号的大小、页脚的批注，全部和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动过。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许则写在页脚的那行小字，那行字写的是“保送加分材料参考”，他看了几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坐到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妈妈在外面敲门问他中午吃什么，他说随便，他妈妈推开门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册子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同学寄的”，他妈妈没有多问关上门走了。程敛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册子里，合上，把册子放进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八月的晴天，楼下的树长得正绿，路上的行人穿着短袖撑着遮阳伞，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许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下面就是许则那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他把对话框关掉，锁屏，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旧手机。那是他高二换下来的，屏幕有一道很细的划痕，电池还能撑几个小时，他给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看到里面还留着高一高二时候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明天早上别迟到”到后来的各种消息，他把那些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许则发来的照片，是高二秋天他在操场上打球的时候拍的，角度是从看台那边拍的，画面里的他正在跳起来投篮，衣服被风灌起来鼓了一下，许则当时配文是“你打球的时候手臂张得比平时开”，他当时回了一句“你观察这么细”，许则没有再回，但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把旧手机重新开机，用那张旧卡给许则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天热。”

　　发完之后他把旧手机关机放回了抽屉里。从那天起他每隔几天就会打开那个旧手机发一条短信，内容都很短，都是当天随手记下来的一件小事，发完之后就关机把手机塞回抽屉最里面。那张旧卡他还留着，但话费余额没充过几次，早就停机了，所以许则打过去的时候听到的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知道许则收得到，因为那个旧号码他从来没换过，许则手机里存的还是高一时候他给的号码，那个号码绑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卡在他手里，只要他不去注销，那个号就一直是他的，但他没有充值，所以许则打过来的时候听到的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收到回复，他只是想让那个号码还存在着，哪怕它打不通、收不到回信，但那些字从手机里发出去的时候，他就觉得和许则还连着一条线，那条线很细，一松手就会断，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整个八月。

　　八月二十七号一早他就醒了，比闹钟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清晨特有的灰蓝色。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把行李箱和背包拎到门口，他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最后一顿早饭。他妈妈问他到了之后什么时候打电话，他说下了车就打，他妈妈说钱够不够花，他说够，他妈妈看了看他没有再问，站起来帮他收拾了碗筷。

　　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门，他妈妈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妈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车去高铁站，车站里人很多，暑假尾声，大部分是拖着箱子返校的学生，他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前排座位下面，靠着窗坐好。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田野在八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稻田从浓绿逐渐过渡到浅黄，远处有几座村庄的屋顶和几排整齐的树。

　　到Q大所在城市的时候是中午，他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坐地铁到学校附近，学校门口挂着迎新的红色横幅，沿路有各个院系的接待摊位，他找到物理系的摊位递了录取通知书，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带他去了宿舍楼。宿舍在六楼，他拖着箱子上楼的时候歇了两回，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室友到了，正在铺床，看到他进来抬头说“你也是这间的吧”，他说是，室友说自己叫林锐，是从南边来的，他说他叫程敛，是从临江来的，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选了靠窗那张空床，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衣服放进柜子里，书摆在书桌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东西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从箱子夹层里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了出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其他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第二个室友也到了，叫周远，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衣服一袋是书，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和程敛还有林锐各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开始拆袋子往外拿东西。拆到一半的时候他问程敛“你是哪里人”，程敛说临江，周远说“那不远，我是本地的，周末可以回家”，林锐说“那挺好的，我坐飞机来的，回去一趟要四个小时”。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林锐提议出去吃饭，说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有家小馆子他昨天来的时候吃过，味道不错，程敛和周远都说好。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往校门口走，路上人很多，有刚到的家长拖着行李箱在问路，有学长学姐在发传单，有社团的摊位在招新，发传单的人往程敛手里塞了一张，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街舞社的招新广告，他把传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那家小馆子不大，三个人点了四个菜，林锐主动给他俩倒了茶，三个人边吃边聊。程敛说他高中是竞赛保送来的，林锐说他高考考过来的，周远说他也是高考。吃完饭沿着街走回学校，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程敛进去买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出来的时候林锐问他“你买笔干什么”，他说“随手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给妈妈发了条消息说到了，妈妈回了一句“好，注意身体”，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听着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的呼吸声和新环境里各种各样的声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早上七点他和林锐周远一起出了宿舍，三个人在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各自去找自己的教室。程敛第一节是高等数学，教室在理学院三楼的阶梯教室，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坐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男生主动跟他搭话说自己叫陈一鸣，也是物理系的，他点了点头说自己是程敛。上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走了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开口第一句话是“这门课你们高中都学过一部分，但大学的讲法会不一样，别以为学过就能混过去”，班里有人笑了一声，老师没有理会，直接翻开了课本。

　　课间的时候陈一鸣问他“你高中哪里的”，他说临江，陈一鸣说“临江一中？那个学校挺有名的”，他说“还行”，陈一鸣又问“你是竞赛进来的还是高考”，他说“竞赛”，陈一鸣说“那怪不得”，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翻开课本看下一节的内容。

　　中午他和林锐周远约在食堂碰头，三个人打好了饭坐在一张桌子上，林锐说“你们高数老师讲得快吗”，周远说“快，我第三节就有点跟不上了”，程敛说“还行，能跟上”，林锐说“你果然竞赛的”，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下午他去上了物理系的力学课，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讲课时会停下来问有没有人没听懂，没有人回答她就继续往下讲，下课之前留了几道作业题，他把题抄在笔记本上收好。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他想的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学楼上课，没课的时候在图书馆或者宿舍写作业，晚上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在宿舍看书。他加了一个物理系的社团，每周三晚上有一次活动，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他和林锐一起报的，社团活动室里摆了各种仪器和设备，学长带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用示波器测信号，他做的时候手法很熟，学长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做过”，他说“高中竞赛的时候做过类似的”。

　　Q大的校园比临江一中大很多，他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大概要十分钟，路上会经过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九月中旬的时候黄得更多了，他每次走过那排树的时候会放慢一点脚步，不是因为叶子好看，是因为那些叶子让他想起临江一中校门口那排梧桐，想起许则站在树下面等他的样子，想起许则低头走路的时候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走在Q大的梧桐树下的时候从来不会掏出手机，也不会拍照，他只是走，从这棵树走到下一棵树，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进去了。

　　九月十号那天他第一次发短信的间隔变短了，之前是每隔三四天发一条，那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打开旧手机发了一条“今天降温”，发完之后关机放回抽屉里。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他又打开旧手机发了一条“楼下那只橘猫又胖了”，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抽屉，第二天早上他又发了一条“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就这样连续发了三天，中间没有断过，他知道自己发得越来越密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一次月考的安排通知，Q大的月考和临江一中的不太一样，卷面更难，题量更大，他花了一周时间复习，考完之后感觉还行。成绩出来那天他去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看了排名，自己排在年级第十二名，不算特别靠前但也不差，他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看了一眼，开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了。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檐下等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要下到明天早上，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冒雨跑回了宿舍。回到宿舍的时候衣服湿了大半，林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着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旧手机发出去的短信有回执了，他打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那条短信发送成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手机关机放回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想起了七月的那天下午，他在家里拆开快递，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外面也是这样的雨天，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