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71、跨年 今天是今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那天早上许则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白色的了，不像是清晨的那种暗，更像是上午的光线被云层压扁了之后铺开的样子，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清的亮带。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路面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其间夹杂着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音调，像是有人在道别。他听着那些声音消失的方向猜测那个人的家应该在哪个方向，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大概一掌的距离就停了，那道裂纹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很清楚。

　　他坐起来的时候隔壁床上的陈屿翻了个身，被子被他卷走了大半，露出半边肩膀在外面，许则看了一眼伸手把被子的一角拉回去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地面上的拖鞋踩上去有些凉，他从床底把棉拖鞋勾出来穿上，拿了毛巾和牙杯去洗漱。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今天早上没什么人，一排龙头只开了一个，其他几个都关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比前几天更冷了，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被冰得缩了一下，然后快速洗了脸刷了牙，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回宿舍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隔壁宿舍的男生，男生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的时候含糊地说了句“早”，他也说了句“早”，两个人擦肩过去了。走廊窗户外面的天是那种冬天常见的灰白色，没有太阳的轮廓，光线均匀而平淡。

　　他拿了书包出了门，路过食堂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先在教学楼旁边那条路上走了一圈。那条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一排深灰色的枝干伸向天空，枝桠交错着，在地面上投下细密而交叠的影子。他走了一段之后折回来进了食堂。

　　食堂的早饭窗口今天只开了一个，人也不多，打饭的队伍短得几乎不用排。他点了一碗阳春面和一杯豆浆，端着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稀稀拉拉的，好多桌子都空着，桌上的空碗筷比平时少了很多，窗口的阿姨也只剩一个在忙活。他吃面的时候旁边那桌坐了一对情侣，两个人分着一碗馄饨，男生把馄饨舀到女生碗里，女生低头吹了吹热气，两个人说话声音很轻，偶尔笑一下，他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低头把面吃完了，面汤喝了大半碗，身体从里面暖起来，他把碗放到回收台上回了宿舍。

　　陈屿和周池还在睡。他把课本翻开开始复习，古代文学的考试还有两天，他把那几篇重点篇目又过了一遍。读到一半的时候陈屿醒了，坐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下床去洗漱了，洗漱完回来问他“你今天还看书啊”，他说“快考试了”，陈屿说“你也太稳了”，他说“习惯了”，陈屿没有再说什么，坐到电脑前面打开了游戏，键盘声和鼠标的点击声在宿舍里响起来，他把注意力收回到书上继续往下看。

　　上午他一直在看书，把古代文学的重点篇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门课要考的内容不少，老师划了十几篇重点，他从前往后一篇一篇地读，读到第三篇的时候陈屿和周池出门去了食堂，他一个人留在宿舍继续看书。看到十一点多的时候觉得有些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倒了杯水喝了，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往下看，窗外有风，把楼下那几棵树的枝干吹得轻轻晃着，窗户缝里偶尔漏进来一丝冷气，他起身把窗户关严了，回到座位上接着看。

　　中午陈屿拉着周池去食堂吃饭，许则也一起去了。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陈屿说“今天跨年你们有什么安排”，周池说“没有”，陈屿说“那晚上一起出去吃吧，最后一顿了”，周池说“你请客吗”，陈屿说“凭什么我请”，周池说“你上次火锅都没请”，陈屿说“上次AA的”，周池说“那你请一次怎么了”，陈屿说“行行行我请”，许则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低头吃了两口饭。食堂今天中午的菜比平时少了几样，他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豆腐，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问他要不要加个菜，他说不用了，吃完三个人各自回了宿舍。

　　下午他在宿舍里复习古代文学，把老师给的考试范围里的重点篇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篇写冬天雪景的散文时他想起了去年临江的那场雪。那天晚上他和程敛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面，雪从天上落下来很细很密，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程敛撑着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后来程敛收了伞甩了甩，雪从伞面上落下来在地面上化成一小片水渍，他记得那天很冷，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程敛收伞时手背上的雪化成的水珠。他想着这些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继续往下看了。

　　三点多的时候他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天阴着，风不大，楼下有几个学生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箱子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隔着一层窗户隐约传上来。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了。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问他“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他说“有安排”，她说“那算了，本来想叫你一起跨年的”，他说“下次”，她说“行，那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书。

　　五点多的时候陈屿和周池从外面回来，换了衣服说准备出门吃饭。许则也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往学校门口走。路上行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很多店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比白天冷了不少，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三个人走到那家小炒店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桌人。老板在厨房和前台之间来回跑着，手里端着菜盘子或者拿着点菜单，陈屿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拿了菜单点了四个菜和一个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许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吃了。陈屿给自己和周池各倒了一杯茶，举起杯子说“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了”，周池说“是啊，明年见”，陈屿说“我们明年还会见啊，又不是毕业”，周池说“也是”，三个人举了举杯子碰了一下，许则端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里的人多起来了，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有一桌人在喊倒计时还没到就开始喊“新年快乐”了，旁边几桌也跟着笑。陈屿说“这些人也太早了”，周池说“气氛到了就行”，许则低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吃了，听着周围的喧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暖意填满了整个小店。

　　吃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很多人在往广场方向走，那边好像有跨年活动。陈屿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周池说“太冷了不想走”，许则说“回去吧”，三个人沿着街往学校走。经过那棵圣诞树的时候陈屿又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周池说“你都拍了几回了”，陈屿说“每次都不一样”，许则站在旁边等着，看了一会儿树上那些彩灯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快九点了，周池去洗漱了，陈屿坐在床上刷手机。许则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圣诞节，看了一天书”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今年最后一天，和他们吃了饭。”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架。

　　手机放在桌面上，他拿起来打开短信页面，那个号码在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发来了一条短信，只有九个字：“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短信的发送时间是六点十七分，那个时间他正从宿舍往学校门口走，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悬在回复框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短信页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洗漱了。

　　洗漱完回来的时候陈屿和周池还在聊天，两个人靠在床上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躺到自己的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慢慢变轻，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声音已经安静了很多，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一点了，陈屿和周池都已经睡了，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手机上显示十二点零三分，外面远处有很轻的欢呼声从操场方向飘过来，那声音不大，像是隔了好几栋楼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也散了。他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白线还是老样子，他看着那道线慢慢又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睡着，就那么躺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