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68、十二月 今天你生日

　　十二月三号，许则生日。

　　他前一天晚上收到妈妈的消息说“明天生日记得吃碗面”，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宿舍里陈屿和周池还在说话，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那天早上他六点半准时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宿舍里很安静，陈屿和周池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光线很细，像一根拉长了的线横跨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洗漱。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冷刺骨，他快速洗了脸刷了牙，把毛巾挂回原处，回了宿舍拿了书包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刚开，阿姨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看到他走过来问“今天这么早”，他说“嗯”，阿姨说“还是阳春面吗”，他说“对”，阿姨把面下进锅里，水蒸气从窗口飘出来带着一股面汤的香气，他把餐卡放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后端着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窗外能看到食堂后面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叶子全落光了，只剩下深灰色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把筷子拿起来开始吃面，面汤很烫，他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有人坐在他附近的桌子上，有人在窗口排队，有几个人在他旁边那桌聊天说笑，声音混在碗筷碰撞的声响里填满了整个食堂。

　　他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端着碗放到回收台上，阿姨看到他过来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啊”，他愣了一下，阿姨说“你餐卡上有今天日期”，他笑了一下说“嗯”，阿姨说“那这碗面算阿姨请你的”，他说“不用了阿姨”，阿姨说“客气什么，一碗面而已”，他把碗放好没有再说什么，背着书包走出了食堂。

　　去教学楼的路上要经过那排梧桐树，他走在树下的时候想起了去年的这一天，那天他在临江一中的高三教室里做模拟卷，晚自习结束之后程敛发消息过来说“你今天有没有吃面”，他说“吃了”，程敛说“食堂的面还是外面的面”，他说“我妈做的”，程敛说“那你比我好，我今天吃的食堂”，他说“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程敛说“二月”，他说“那到时候我也给你煮一碗”，程敛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后来二月他生日那天程敛真的收到了一碗面，是他煮的，两个人坐在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吃的，那碗面很简单，只有葱花和鸡蛋，但程敛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了一半。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他推门进去上了三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翻开等着上课。

　　上午的课是文学概论，老师讲了半节课之后把期末考试的题型说了一遍，他在下面把题型记在笔记本上，边记边想那些参考书还有几本没看完，下课之后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天空灰蒙蒙的，他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然后回教室继续上第二节课。

　　第二节课是现代汉语，老师讲了半小时的方言调查方法，他坐在下面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想起了十月和沈知意一起写论文的那段时间，那些下午的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摊开的音系表和词汇对照表，他想到这些的时候笔下没有停，把老师讲的重点一条一条记完了。

　　课间的时候沈知意从前排转过来问他“你复习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她说“文学概论那几本参考书你看完了吗”，他说“看完了两本”，她说“那我第三本还没看，你看完借我翻一下”，他说“好，明天带给你”，她说“谢了”，转回去继续看她的笔记了。他坐在位子上安静了一会儿，从书包侧袋里把水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中午下课铃响了之后他收拾好课本走出教学楼，没有去图书馆，直接回了宿舍，路上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今天食堂的菜单，没有他想吃的菜，他继续走了。

　　陈屿中午也没去食堂，在宿舍里泡了一碗面，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他说“下午没课，想歇一会儿”，陈屿说“那你吃了吗”，他说“一会儿去食堂”，陈屿说“食堂今天没什么好吃的”，他说“那我也去”，然后陈屿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箱泡面说“那你拿一桶”，他拿了一桶，两个人坐在各自的桌子前吃泡面，吃得满屋子都是泡面的味道。陈屿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他“你今天生日啊”，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陈屿说“你餐卡上不是有日期吗，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看到的”，他说“哦”，陈屿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请你吃顿好的”，他说“不用了”，陈屿说“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叫上周池”，他说“好”，陈屿说“那说定了，晚上六点学校门口那家小炒店”，他说“好”。

　　下午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文学概论的课本，看了一会儿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继续看书，看到第三章的时候陈屿推门进来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打游戏，两个人各干各的，宿舍里很安静，偶尔有键盘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混在一起。

　　四点左右的时候他站起来去阳台站了一会儿，阳台外面是宿舍楼后面的那片空地，几棵樟树在风里晃着枝干，叶子还留着一些深绿色没有落尽，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就转身回了房间，把阳台门关上了。

　　回到书桌前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眼那两本笔记本，蓝色那本立在左边，墨绿色那本立在右边，他把墨绿色的抽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程敛写的那句“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字迹隔了大半年还是清晰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了书架的原位。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陈屿和周池从各自的床上坐起来准备出门吃饭，陈屿换了一件外套，周池在镜子前面捋了捋头发，许则也跟着穿好外套，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往学校门口走。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雾，路上有不少学生也在往校外走，三个人走到那家小炒店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陈屿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拿菜单点了四个菜，周池加了一个汤，菜端上来之后陈屿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举起杯子说“祝许则生日快乐”，周池也举了杯说“生日快乐”，他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说“谢谢”。

　　三个人边吃边聊，陈屿问周池“你回家的票买好了吗”，周池说“买好了，一月十五号的”，陈屿说“那你比我早两天”，周池说“你什么时候走”，陈屿说“十七号”，许则坐在旁边听着，吃了一口菜，陈屿转过头问他“你几号走”，他说“还不知道，考完最后一门再买”，陈屿说“那你早点买，越晚票越少”，他说“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忽然说“对了许则，你今天生日你家里人给你打电话了吗”，他说“我妈发了消息”，陈屿说“那你爸呢”，他说“我爸不在家”，陈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周池在旁边把话题岔开了，说起他们家乡过年的一些习俗，许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吃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沿着路边走回学校，路上风很冷，吹得脸颊有些发僵，陈屿走在前面哼着歌，周池在旁边刷手机，他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下午没看完的那一章接着看完了，然后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在书架上翻出那本蓝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停在纸面上停了好久，最后他写了一行字：“今天生日，和陈屿周池吃了饭。”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回笔袋里，合上笔记本放回了书桌角落。

　　那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妈妈发来消息问他“吃了面没有”，他说“吃了”，妈妈说“蛋糕吃了没有”，他说“没买”，妈妈说“那你买一小块”，他说“不用了”，妈妈没有再问，发了一个红包过来写着“生日快乐”，他收了红包回了一句“谢谢妈”，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九点多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那个号码在傍晚五点二十六分的时候发来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和他下午准备出门去吃饭的时间差不多，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悬在回复框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洗漱了。

　　洗漱完回来他躺到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没有亮过，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宿舍里陈屿敲键盘的声音慢慢变轻，然后闭上了眼睛，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和风吹过树枝的响动，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亮线，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里，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