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67、空号（四） 今天下雨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F大所在的城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许则早上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宿舍窗户的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才起来，陈屿还在睡，周池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很整齐，应该是去图书馆了，他穿好衣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势不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被雨打得发亮，地面上积了一层水，落叶全泡在里面贴在路面上，偶尔有撑着伞的人从楼下走过，伞面在灰色的天光里像一个个移动的深色圆点，从窗户这个角度看下去，整条路像一条被水洗过的灰色带子。

　　他在食堂吃了早饭，雨太大，他没有去图书馆，回了宿舍坐在书桌前把文学概论的课本翻开，看了两章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在上午十点多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今天下雨了。”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放在桌面上没有回复，继续低头看书，雨一直下到中午也没有停，下午也没有停，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撑着伞走在路上，伞面上雨点打下来的声音细密而均匀，路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食堂里的人却比平时多了不少，大部分人都被雨困在了室内，他排队打了一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了，吃完回宿舍的路上雨又开始变大了，他的裤脚和鞋面被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一小块，回到宿舍换了裤子和鞋，把湿的那条晾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下午他在宿舍里接着看书，傍晚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他从窗户往下看，楼下有几个人撑着伞在走，伞面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很醒目，他看着那些人走过，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光，看着雨停之后安静的校园。

　　晚上他在宿舍里写了一会儿作业，写到八点多的时候雨完全停了，窗户外面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和偶尔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和泥土的气味，他把窗户开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看着那条“今天下雨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比平时的十一月更凉一些，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雨后的天没有转晴，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比前几天冷了，他没有去图书馆，在宿舍里把落下的几章课本看完，又写完了选修课的作业，一天下来除了去食堂吃饭没有出过门，手机在书桌上偶尔亮一下，都是陈屿或者周池发的消息，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来新的。

　　傍晚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外面看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路面上还有没干的水痕，倒映着灯光，整条路看起来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打开和程敛的对话框，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九月他发的那句“程敛，你说话”，上面是程敛发来的“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暑假之前那些还有来有往的消息，程敛发一张食堂的照片说“今天有排骨”，他回“那你多吃点”，程敛说“吃完了去图书馆占座”，他回“你占座是为了写作业还是为了看猫”，程敛回“看猫”，然后发了一张楼下那只橘猫的照片，他那时候回了一个“胖了”，程敛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加一句“食堂喂的”。

　　他又往上翻，翻到六月的消息，程敛发“明天去河边”，他回“几点”，程敛说“九点”，他回“好”，再往上翻是五月的消息，程敛发了一张玉兰树的照片，花瓣落了一地，配文是“今年最后一次拍它了”，他回“明年还会开”，程敛说“那明年你陪我来看”，他回了“好”，再往上翻是四月，程敛说“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写海边的，想起你”，他问“哪本”，程敛说了书名，他后来去图书馆借了那本书看完了，再往上翻是三月、二月、一月，每一条都翻过去了，翻到最上面是去年九月的第一条消息，程敛发的是“明天早上别迟到”，他回的是“你也是”。

　　他把这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没有回复任何东西。

　　十一月第二周开始降温了，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冷空气从北边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最低温度会降到个位数，他把行李箱里的厚外套找出来挂在床边，把薄衣服收进柜子里，宿舍里的空调从通风换成了制热，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开始凝成白雾，食堂门口的帘子换成了厚塑料的，走在路上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他每天走那排梧桐树下面经过的时候脚下踩到的落叶变成了湿的、软的，被雨泡过之后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色，贴着地面不太容易被风吹走。

　　周一早上的课是八点开始的，他七点二十从宿舍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开着，路上的人很少，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又消失，到了教室之后他把围巾解开放在桌洞里，翻开课本等着上课，第一节课上完他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操场上跑步的人，穿着短袖的、穿着外套的、还有穿卫衣的，他看了一会儿回教室继续上课了，后面的几节课上完他去了图书馆，下午没课，他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回宿舍写作业。

　　周三晚上他在宿舍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天冷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这条短信，窗外北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很清晰，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回，继续低头写作业，写了半页之后他把笔停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四个字，在回复框里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写作业了。

　　周四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风比昨天更冷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半，手套戴好，走到教学楼的时候手指还是被风吹得有些僵，他在教室坐下来把手放在口袋里捂了一会儿才拿出来翻课本，上午的课间他去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排梧桐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天空是那种冬天的灰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教室继续上课了。

　　周五下午没课，他在宿舍里把这一周的笔记整理了一遍，把那几门课的作业全部写完，晚上陈屿和周池一个去打球一个去社团活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翻开那本蓝色的笔记本从前往后翻了一遍，翻到中间空缺的那几页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又拿起那本墨绿色的翻开，从立春翻到谷雨，翻到最后一页，程敛写的那句“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还在原处，字迹很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桌角落，两本笔记本并排立着，蓝色那本和墨绿色那本高度差不多厚度也差不多，放在一起像一套没有出齐的书，他把台灯关了躺到床上，房间很安静，另外两个床位是空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北风穿过楼宇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周末的时候陈屿约他一起去市区买厚衣服，他想了想答应了，两个人坐地铁到市中心，陈屿去了几家店挑羽绒服和毛衣，他在旁边偶尔给一两句意见，陈屿试穿的时候问他这件好看吗，他说还行，陈屿说那这件呢，他说也行，陈屿笑着说他真是个没有审美的直男，他也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在商场里又逛了一会儿，陈屿买了两件毛衣和一件外套，他在一家书店里买了一本散文集和一支钢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家面馆吃了晚饭，然后坐地铁回学校。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那排梧桐树，路灯把光秃秃的枝干照在地面上形成细细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跟着动，他走了一段之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来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了，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回去。

　　十一月下旬的最后一个周末，他在宿舍里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和之前那条“你今年冬天回家吗”间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今年冬天回家吗。”

　　他坐在书桌前把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回复框打了一个字：“回。”

　　打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发出去，他把那一个字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学生从路上走过去，路面上干干净净的，梧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向天空伸展着，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回枕边，继续写没有写完的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