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66、空号（三） 今天天晴

　　十月八号早上陈屿和周池先后回了宿舍，两个人带了一堆吃的回来放在桌上分给他，他拿了一袋饼干放在桌角，陈屿问他国庆七天一个人待着无聊不无聊，他说“还行”，陈屿说“你可真能忍”，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周池在旁边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拿出来塞进洗衣袋里，然后三个人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宿舍里恢复了三个人住的时候的日常。

　　那天下午去教学楼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稀稀拉拉的几片在风里晃着，地面上的落叶被扫到了树根旁边堆成一堆一堆的，他走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来什么。

　　十月中旬的时候课程已经上了一个多月，各科老师陆续布置了期中作业，现代汉语要求交一份方言调查小论文，文学概论要写一篇两千字的作品分析，还有一门选修课要做小组汇报，他每天的时间被这些任务填得很满，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学楼，课表上排了四门课，周一到周四每天都有两到四节，周五只有一节，上完之后他通常去图书馆待到傍晚，晚上回宿舍写作业或者看书。

　　十月十二号那天是周六，他上午在图书馆写方言调查的初稿，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屿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打球，他回了一句“不去，写论文”，陈屿回了一个“好吧”加一个表情，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论文，写到中午出去吃了个饭，下午接着写，傍晚的时候初稿写完了三千字，他校对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把文档保存好关上电脑。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了一线灰蓝色的余光，他背着书包沿着那条路慢慢走，走到那排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天天晴。”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这条短信，今天确实是晴天，从早到晚都没有下过雨，白天在图书馆窗边坐着的时候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正在写的本子上，他把本子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直射的光，后来太阳偏西了光也跟着移走了，他那时候没有留意到天晴这件事，但现在看着这条短信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确实是个晴天。他站在树下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退出短信页面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屿和周池都在，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视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屿抬头问他“论文写完了”，他说“初稿写完了”，然后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条短信还停在短信页面里，他没有退出，就让它那么亮着，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也没有再按亮它。

　　十月十四号那天他在图书馆写文学概论的作品分析，写得不太顺，删了写写了删，一个下午只写了不到八百字，那篇作品分析要求读一部现代小说然后从叙事结构的角度切入写，他选了上学期读过的一本，但那本书的叙事结构很复杂，他写了两段之后觉得逻辑没有理顺又全部删掉重写，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勉强把主体框架搭出来，剩下的是细节填充。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他沿着校园里的小路走了一段，经过图书馆后面那片草坪，草坪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天黑下来的时候路灯亮了，草坪上的人陆续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那排樟树在灯光下的轮廓，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宿舍。回到宿舍之后他打开电脑把那篇作品分析又从头改了一遍，改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写完了，他校对了一遍，保存好关上电脑，洗漱完躺到床上，陈屿问他“明天还去图书馆吗”，他说“去”，陈屿说“你可真能坐得住”，他说“习惯了”，然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十月十五号那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同班的一个女生，叫沈知意，上现代汉语课的时候坐在他前面两排，平时没什么交流，这次是因为她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本方方正正的调查问卷表，问了一句“你也做方言调查吗”，他说是，她说“我也做，你选的哪个方言点”，他说“临江话”，她说“我选的我们家乡的，两个人一起找资料可能会快一点”，他想了想说好，两个人就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一起查资料。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各自摊开电脑和笔记本开始查方言点的资料，沈知意做事很利落，查资料的时候会把相关的论文题目和摘要先列出来再筛选，许则负责整理音系表和词汇对照表，两个人分工之后效率快了不少，一个下午下来把各自的部分都推进了一大截，临走的时候沈知意说“明天还来吗”，他说“来”，然后两个人约了同样的时间。

　　之后的一周他们基本上每天下午都在图书馆一起写论文，偶尔会停下来讨论几个方言词的读音，或者互相看一眼对方整理的表格有没有遗漏，沈知意说话直接，发现哪里不对会直接指出来，许则指出她的问题时她也会爽快地改，两个人相处得不算亲密但也算合拍，一周之后他们各自的部分都写完了，合在一起校对了一遍，把文档交给了老师。

　　交完论文的那天下午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沈知意说“总算搞定了”，他说“嗯”，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沈知意看了看天说“这两天天气还不错”，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很蓝，云也很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收回目光说“嗯，不错”，沈知意说“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他说“下次见”，然后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陈屿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说“论文交了”，陈屿说“那个跟你一起写论文的女生是谁”，他说“同班的”，陈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课本翻开，看了几页之后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发来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看书了。

　　十月下旬期中考试周开始了，他有四门课要考，连续四天每天考一门，第一天考现代汉语，第二天考文学概论，第三天考古代文学，第四天考选修课，每天考完回宿舍就复习下一门，那几天他睡得比平时晚一些，有时候复习到十二点多才关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知识点，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是周五下午，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期中结束了。”

　　他站在路上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回到宿舍之后陈屿和周池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他说好，三个人一起下楼去了食堂，他在窗口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排骨，端着餐盘坐到陈屿旁边，陈屿在讲选修课上老师讲的一个笑话，周池在低头吃饭，他听着陈屿说话，偶尔应一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期中结束了”还在屏幕上，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吃饭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开，从前往后翻了一遍，从高二开始写的内容一直到大学开学之后他写的那几页，中间缺了很多，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又拿起那本墨绿色的翻开，从立春翻到谷雨，翻到程敛写在最后一页的那句“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桌角落，两本笔记本并排立着，颜色不同厚度差不多，像一套还没集齐的东西。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把那几条消息从头翻到尾，从“今天食堂三楼的饭比二楼贵”到“梧桐黄了”到“今天天晴”到“今天降温”到“期中结束了”，一共五条，他看了两遍之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作为前两天只更了一章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