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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空号(二) 今天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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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时候,F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许则每天早上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的那段路上会经过一排梧桐,九月中旬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到了下旬边缘就开始泛黄了,先是叶尖那一小块,然后是边缘一整圈,最后整片叶子都变成了那种干燥的、脆的浅褐色,风一吹就从枝头脱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被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轮碾过去,碎成一片一片的残片,扫街的阿姨每天早上扫一遍,到了傍晚又铺了一地,踩上去是干的、碎的,有很轻的沙沙声。
他每次走过那排梧桐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叶子,是因为那些叶子让他想起高二那年秋天程敛随口说的那句“F大的梧桐树秋天特别好看”,他当时在写作业没有接话,但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后来填志愿的时候三个志愿全填了F大,有一半原因就是因为这句随口说的话,现在他每天走在这排梧桐树下,叶子确实很好看,和程敛说的一样,但只有他一个人在看。
九月二十几号的时候他收到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梧桐黄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这条短信,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枝,叶子已经黄了将近一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翻开,听老师讲现代汉语的声母韵母,听了一节课之后下课铃响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着一大片金黄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座位靠窗,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写了半页作业之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梧桐黄了”还在屏幕上,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作业,写到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灰蓝,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收好东西走出图书馆,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树下的路灯已经亮了,叶子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暖黄色,从树冠一直铺到地面上,整条路都被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陈屿和周池都在,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跟家里人视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屿抬头问他“图书馆关门了”,他说“关了”,然后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条短信还停在短信页面里,他没有退出,就让它那么亮着,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也没有再按亮它。
之后的一周他正常上课,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学楼,课表上排了四门课,周一到周四每天都有两到四节,周五只有一节课,上完之后他通常去图书馆待一个下午,晚上回宿舍写作业或者看书,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和高中时候那种紧绷的节奏不一样,大学的课表有很多空档,那些空档里他一个人待着,去图书馆或者去操场走一走,有时候坐在宿舍里发呆。
九月最后一周他又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写着“今天天晴”,那天确实是晴天,阳光从早上就很好,他把这条短信看完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书包侧袋里,背上书包去上课了。
国庆放假前的那天下午,陈屿在宿舍里收拾行李,他妈妈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陈屿说回,然后挂了电话之后偏过头问许则“你呢”,许则说“我不回”,陈屿说“那你一个人待七天”,他说“图书馆开着”,陈屿笑了一下说“你可真行”,然后继续收拾箱子了,周池也在旁边收拾东西,他走之前拍了拍许则的肩膀说“有事给我发消息”,许则说“好”,两个人先后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宿舍的门在身后被合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梧桐树在傍晚的光线里黄得发亮,叶子落了大半,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翻开开始写作业,写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天完全暗了下来,他打开台灯把头顶的大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一圈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桌面上。
假期第一天他上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假期只开上午半天,九点到十二点,他八点五十到门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和他一样没有回家的学生,他站在队伍末尾,等到九点门开了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写了一上午,十二点图书馆闭馆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他背着书包沿着校园里的一条小路慢慢走,经过图书馆后面的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晒太阳,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他回了宿舍,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窗外偶尔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其他宿舍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
假期第三天他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那条短信,写着“今天降温”,他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降温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风比前几天大了,窗户关着也能听到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的声音,他拿出外套穿上,把拉链拉到顶,然后去食堂吃了早饭,回到宿舍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表看了一眼下一周的安排,下周要交一份现代汉语的小论文,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写了一个下午,中间去了一趟开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男生问他“你没回家啊”,他说“没有”,男生说“我也是”,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各自回了各自的宿舍。
假期第四天他没有出门,在宿舍里写完了那份小论文,下午把论文发给了老师,然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手机拿在手里翻了翻,打开和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话框,里面只有那几条消息,从“今天食堂三楼的饭比二楼贵”到“梧桐黄了”到“今天天晴”到“今天降温”,一共四条,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他把这四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假期第五天他去了学校附近那条河边,从学校后门出去走十分钟就到了,河岸两旁种着柳树和樟树,水面上有时候会有附近的人划小船经过,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本来想发出去,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退出了界面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转身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段,走到一棵大樟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回去,他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忽然想起临江那条河,想起去年夏天和程敛坐在浅滩的石头上,程敛拿着一盒橘子汽水靠着石头在笑,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没有掏出手机,就那么靠着树干站了很久,直到天开始暗了才转身走回学校。
假期第六天他把宿舍的桌子整理了一遍,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分类放好,把那两本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的角落里,蓝色的那本和墨绿色的那本并排立着,和他在家里书架上的位置一样,他放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去阳台洗了,晾在窗外的晾衣杆上,风从外面吹进来把衣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回去,他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宿舍楼那一排排关着的窗户和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影,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假期最后一天陈屿和周池都还没回来,宿舍里还是他一个人,他下午去食堂吃了晚饭,回来之后洗了个澡,把明天要用的课本和文具放进书包里,然后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发来新的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十月八号早上陈屿和周池先后回了宿舍,两个人带了一堆吃的回来放在桌上分给他,他拿了一袋饼干放在桌角,陈屿问他国庆七天一个人待着无聊不无聊,他说“还行”,陈屿说“你可真能忍”,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周池在旁边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拿出来塞进洗衣袋里,然后三个人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宿舍里恢复了三个人住的时候的日常。
那天下午去教学楼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稀稀拉拉的几片在风里晃着,地面上的落叶被扫到了树根旁边堆成一堆一堆的,他走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