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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空号 “您拨打的 ...

  •   八月底,许则一个人去了F大。

      报到那天是八月三十号,他坐下午那趟高铁,车厢里人不少,前后排坐着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拍窗外的站台,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补觉,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行李箱塞进前排座椅下面,靠着窗坐好,窗外的站台正在缓缓后退,柱子、广告牌、黄线,一样一样被甩在车后。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和程敛的对话框停在他最后发的那条“程敛,你说话”上面,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半月,一句回复都没有,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田野和村庄。八月底的田野正在由深绿向浅黄过渡,稻田里的穗子已经压弯了,风一吹像一层一层铺开的毯子在阳光下晃动,这样的景色他见过很多次了,从临江到外婆家,从外婆家回临江,从临江到F大,每一次的窗外都不一样,这一次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整节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一次到站提示,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之后又把书合上放回去,看着窗外发起呆来,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程敛刚去Q大报到,他还在临江的高三教室里做最后一遍模拟卷,程敛发消息过来说“今天宿舍楼下的猫很胖”,他回了一句“那你喂它了吗”,程敛说“喂了半根火腿肠”,他那时候以为第二年的这个时候会是两个人一起去学校报到,或者至少是互相发很多照片。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了城市的边缘,高楼、高架桥、公交车、人行道,F大所在的城市比他想象的大一些,从车站到学校要坐半小时公交,他拖着行李箱上了公交车,在后排找到座位坐下来,旁边坐了一个也是去F大报到的男生,男生主动跟他搭话问他是哪个系的,他说中文系,男生说自己是物理系的,两个人聊了几句就没再说话了。

      公交车到站之后他拖着行李箱走进F大的校门,校门口挂着红色的迎新横幅,沿路有各个院系的接待摊位,他找到中文系的摊位递了录取通知书,一个戴眼镜的学姐带他去了宿舍楼,宿舍在六楼,他拖着箱子上楼的时候累得停了两回,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正在铺床单,一个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两个人看到他进来都抬了头打招呼,他把行李箱放在靠窗那张空床的旁边,说了一句“我是许则,中文系的”,另外两个人也各自报了名字,一个叫陈屿,一个叫周池。

      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先把衣服放进柜子里,然后把书桌擦了一遍,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从行李箱侧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两本笔记本并排立着,和他在家里书架上的位置一样,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然后把书包里其他东西也拿了出来,课本、文具、充电器、洗漱用品,一样一样摆好。

      晚上七点多他收拾完了,坐在床上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妈妈回了一句“注意身体”,他把手机放下来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妈妈又发了什么,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今天食堂三楼的饭比二楼贵。”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这条短信的号码和他手机里存的程敛的号码不一样,但说话的方式、句子的结构、甚至连“三楼比二楼贵”这个具体的细节,都和程敛大一刚去Q大那阵子发给他的一模一样,他记得程敛当时说的是“食堂三楼的饭比一楼的贵但好吃”,他回的是“那你以后去三楼吃”,程敛说“好”。

      他把那条短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退出短信页面,点开通讯录找到程敛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转入了语音提示,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把电话挂掉,重新拨了一遍,还是空号,他第三次拨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下了拨号键,还是空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空号”的提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了床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在聊天,一个在说今天报到的人好多,一个在说明天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他坐在床上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宿舍里另外两个人还在睡,窗帘缝里透进早晨的光,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回到宿舍把书桌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课本按照课表排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把那本错题集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个书架空空的,只有那一本册子搁在上面。

      八月底的天气还热着,宿舍里的风扇开着,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表看了一眼,第一天上午有两节课,一门现代汉语一门文学概论,他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照在叶片上亮晃晃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

      之后几天他正常上课、吃饭、回宿舍,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他把课表贴在书桌前,按照上面的时间去教学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认真记笔记,下课之后去图书馆写作业,晚上回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一会儿手机再睡觉,这样过了大约一周。

      九月五号的傍晚,他在图书馆写完作业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今天下雨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外面真的在下雨,雨点打在台阶的石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还没亮,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那条短信,然后退出短信页面,打开通讯录找到程敛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他收起手机走进雨里,雨不大,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外套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他上楼换了件衣服,把湿外套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写了半页之后他把笔放下来,拿起手机打开短信页面,把那条“今天下雨了”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按了回复键,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他翻了几次身,最后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之后那个陌生号码每隔几天就会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都很短,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天晴”,有时候是一句“楼下的猫又胖了”,有时候是一句“我们专业课的老师讲得比高中老师还慢”,每一条短信都像是从某个固定频道里截取出来的一段日常,没有解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也没有“你还好吗”或者“最近怎么样”这样试图开启对话的句式,它们只是存在着,像是一盏隔着很远的窗户里亮着的灯,能看到,但不知道在哪条街上。

      许则每次收到短信都会看,看完之后有时候会试着回拨那个号码,但每次都是空号,他试过几次之后就很少再拨了,他只是看,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做手里的事。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又收到了那个号码的短信,这一次只有五个字:“秋分快到了。”

      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了那条短信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程敛的号码拨了一遍,意料之中的空号提示音在耳边响过之后,他把电话挂掉,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陌生号码从短信页面里复制出来,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写的是“空号”。

      之后他还是会收到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频率不高,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内容还是那样短短的,像某个人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随手记下当天发生的一件小事,然后按了发送键,而他坐在另一座城市的宿舍里,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翻开那些短信看一遍,看完了把手机放下,关灯,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过任何一条。

      也没有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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