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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前程似锦 祝你前程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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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则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他刚醒,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先看到时间,然后看到通知栏里程敛的名字,点进去之后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挂在对话框最下面,上面是他前两天发的那句“填的哪里”和“F大”,消息之间的时间差隔了整整两天,中间他发过两条,程敛都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屏幕朝上,那句话就停在那里,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伸手按亮,那句话还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变。他把“恭喜你如愿以偿”这几个字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开头,读了三遍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面朝天花板躺着。
“如愿以偿”这四个字用得很奇怪。
他高考考了735分,全省第一,志愿填了F大,录取通知书过几天就会下来,这些事情程敛全都知道。如果程敛说的是这件事,应该说“恭喜你考得好”或者“恭喜你去F大”,不会用“如愿以偿”这个词,因为这个说法太具体了,像在说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得到的东西,而且那件东西不是他自己告诉过程敛的。
他躺在那里把最近和程敛的所有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他保送Q大那天开始,到填志愿那天,到前天晚上那句“你志愿填好了吗”,中间没有任何一个节点上,他跟程敛说过自己有什么愿望、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如愿以偿”的事情。
除非程敛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程敛知道的事。
他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和程敛的聊天记录从头翻,翻到两个月前程敛保送Q大的消息出来那天,再往前翻,翻到高三下学期,翻到寒假,翻到外婆家的那个夏天,翻到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他翻了很久,把对话框里每一段对话都扫了一遍,但没有找到任何一句他自己说过“我想去Q大”或者“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地方”的记录。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翻了翻,没有什么异常,再点开电脑里的文件,翻了翻,有一个文件夹叫“志愿参考”,里面存着几张扫描件,他点进去看了一下,是他同桌的志愿草稿,他帮同桌列了几所学校的梯度参考,写完扫描了一份给他同桌发过去,原件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那几所学校的名单他记得很清楚,Q大是同桌的冲刺目标,B大是保底,后面还有几所理工类院校。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扫描件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夹关掉了。
问题不在他同桌的草稿上,因为那几张纸上写的不是他自己的志愿,但是程敛看过那些草稿,他记得高三的时候程敛有几次来教室找他,他的课桌上摊着那些草稿,程敛站在旁边等过他,他那时候没有把纸收起来,他以为程敛不会去看那些东西。
如果程敛看了呢。
如果程敛看了那些草稿,以为那是许则自己的志愿呢。
许则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然后他打开和程敛的对话框,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打到一半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来洗了脸,吃了早饭,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回。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翻开英语阅读材料,看了两页之后把书合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那本错题集是什么时候寄出去的。他记得是七月上旬,他在家里整理高三的复习资料时把程敛竞赛集训期间的错题全部整理出来装订成册,寄到了Q大招生办的地址,寄件的时候他以为程敛还在Q大,事实上程敛七月已经放暑假回家了,但那本册子还是按原地址寄到了学校的收发室,后来应该是被转寄到了程敛家,所以程敛收到的时间是七月上旬,那本册子在路上走了将近一周。
他给程敛寄那本错题集的时候,是想帮程敛的保送材料增加一些学术分量,程敛保送Q大的协议是五月签的,但保送之后的入学分班和奖学金评定还需要材料支撑,许则把那些错题按知识点整理、按难度分级、把每一道题的得分点和易错点都标注清楚,那本册子花了他将近三周的时间,从六月上旬开始做,做到七月上旬才完成,中间他还去学校图书馆复印了几份参考资料作为附录。
他以为程敛收到之后会打电话来问他“你怎么做了这么多”,或者发一张册子的照片过来,然后说一句“谢谢”,或者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但程敛发来的是“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
这十个字放在一起,许则读了很多遍,他最终确定了一件事:程敛知道那本册子是什么,但程敛把它的用途理解反了。程敛以为那本册子是许则给他送行的,是“你走吧,我送你一程”,那六个字里有赌气,有松开手的意思。
许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本册子不是那个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整天。
程敛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对话框里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吃早饭,吃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碗洗了,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下午他发了一条:“程敛,你说话。”
这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再动它,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蝉鸣和树影,想了很久,最后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对话框,看了看自己发出去的那四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安静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册子的副本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每一页都是他自己写的字,从六月上旬到七月上旬,将近三周的时间全在里面,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在页脚的那行小字,字很小,是他写完之后检查过好几遍才留下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拿起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祝你前程似锦。”这六个字他写得格外慢,每一个笔画都放慢了速度,收笔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才收住,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把那张纸放在册子的第一页和封面之间夹好,合上册子,找了一个快递袋把册子装进去封好。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个快递袋拿到了小区门口的快递站,填了寄件信息,收件人写的是程敛的名字,寄件地址写的是临江一中,他写完那几栏之后盯着收件人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单子递给了快递员。
快递员扫了码,把袋子收走了,他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那个袋子被放进运输筐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继续往回走了。
那本册子在路上走了三天,七月的那几天天气热,快递站的人说普通件大概三到四天到,他算了一下时间,第三天的时候到了。
程敛那天下午正在家里,他妈妈从门口拿进来一个快递袋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寄件信息,是临江一中,收件人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把袋子拿进房间拆开,里面是他不久前刚收到的那本竞赛错题集,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封面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硬卡纸的边角包着透明胶带,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张便签纸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祝你前程似锦。”这六个字是许则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和许则平时写字的样子不太一样,像是写的时候在认真控制着每一笔的走向,收笔的地方轻轻顿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又翻开那本册子看了看里面的内容,一页一页和他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一样,每一道题的整理、圈号的大小、页脚的批注,一个字都没有变,也没有被撕掉或涂改。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条重新夹回册子里,合上,把那本册子放进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七月的晴天,楼下的树长得正绿,路上的行人撑着伞在走,蝉鸣从窗外传进来,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许则的对话框,看着那些未读的消息和最后自己发的那句“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从那天之后他没有再收到过许则的任何消息。
七月下旬许则收到了F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上午快递员按了他家的门铃,他签收之后拿回房间拆开看了一遍,录取通知书印得很正式,上面写了他的名字、考号、录取专业和报到日期,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给程敛,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照片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八月初他一个人去了外婆家,外婆看到他一个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同学呢”,他说“他有事”,外婆没有再问,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他喝完那碗汤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待了一下午,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在夏天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和去年这个时候一样,和去年这个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在外婆家住了三天,每天帮外婆浇花、修月季、择豆角,傍晚去河边走一圈,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站一会儿就回来,第四天他跟外婆说要回去,外婆送他到院子门口,说了一句“下次带同学一起来”,他说“好”,然后走了。
八月他一个人过完了,白天看看书,傍晚出门走走,偶尔去一趟河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看一会儿水面上的光,然后走回去。他把暑假作业写完了,把书桌整理了,把高二高三的课本和卷子装进纸箱里搬到了储藏室,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了翻,蓝色的那本是他自己写的,墨绿色的那本是程敛春天的时候留给他的,里面记着从立春到谷雨的每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程敛写的那句“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架最上面那层。
八月底他收拾好行李去了F大,坐的是下午那班高铁,车厢里人很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靠在窗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和程敛的对话框停在他最后发的那条“程敛,你说话”上面,没有新消息。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掠过去,稻田、村庄、河流、电线杆,一样一样从他眼前经过然后消失。
程敛那边也是八月底去Q大报到的,他提前一天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去学校办报到手续,搬进宿舍那天整理行李的时候在书架最上面那层又看到了那本册子,他把册子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许则写在页脚的那行小字,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了原处,没有再看第二遍。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别的宿舍楼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相册,翻到去年夏天在河边拍的那张照片,两个人坐在浅滩的石头上,许则的手里拿着一盒橘子汽水,罐壁上全是水珠,阳光落在两个人肩膀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