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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草稿 那张纸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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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时候程敛待在自己家,白天看看书,傍晚出门走走,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
七月的天很长,傍晚七点多窗外还亮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他吃过晚饭之后会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路过花坛的时候看一眼里面开着的月季,那些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深,他看一会儿就上楼了,回到房间里先洗澡,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热气把镜子蒙上一层雾,他擦干头发出来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他翻一会儿相册,翻一会儿朋友圈,翻一会儿没营养的短视频,翻着翻着就困了,但那天晚上他翻到某一张的时候没有困。
那是高考前两周拍的。那天下午他去三班教室找许则,许则不在,桌面上摊着几本复习资料和一支笔,笔帽放在桌角,像是刚走开一会儿,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等了几分钟,顺手用手机拍了一张桌面的照片,当时只是想拍下来发给许则问他去哪了,后来许则从老师办公室回来了,他就把照片的事忘了,一直没删。
他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指本来已经划过去了,但划到一半又划了回来,因为他想起来这张照片的角落里可能有许则的笔迹,他想看看。他把照片放大,照片里的课桌和高中时候一样,复习资料码得很整齐,笔帽放在右上角,笔尖朝下,程敛记得那支笔,是许则高三一整年用的那支黑色按动笔,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许则拿去用了。
他把照片往左下角放大,画面边缘出现了一张纸的边角,那张纸被压在资料下面只露出来一小截,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他要放到最大才能辨认出上面写着几个词。他把照片继续放大,放大到屏幕上只剩下纸角那一小块区域,字迹变得模糊了,边缘出现了像素化的锯齿,他松开手指让照片缩回去一点,重新找了一个角度放大,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些,他能看清那几个词了——“Q大”“B大”“理工类”“保底”。
他盯着那四个词看了很久。
许则的志愿草稿上写了Q大。
Q大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的手还停在屏幕上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楼下偶尔有车开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他记得许则帮他同桌代写过志愿参考,那时候许则经常在课间帮那个人查分数线、看学校、列梯度,那些草稿纸他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许则写完就压在课本下面或者扔进桌洞里,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上面写了什么,因为那些纸和他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看到其中一张上面写着Q大。
他开始反复看那四个词,把照片从不同角度放大缩小,试图辨认那行字下面还有没有其他内容,但照片的清晰度有限,再放大就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色块了,他把照片退出去又翻进来,翻进来又退出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到的那四个词不是错觉,确认那张纸上写的就是Q大和B大。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细细的一条,从床头拉到床尾。
他想起许则帮他同桌代写的那段时间,有一次课间他去三班找许则,许则正在写一张草稿,写完折好塞进了同桌的桌洞里,他当时站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在帮他看学校”,许则说“嗯”,他问“看哪几所”,许则说“看他的分数段能报哪些”,然后就没有再说了,他也没有追问,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许则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眼睛在看桌面上的纸,手指点在某一行的某一个位置上,他没有看程敛。当时程敛以为许则只是专注于那件事,现在他重新回想那个画面的时候,许则低头的样子像是在避开什么。
但许则帮他同桌看学校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他帮同学参考志愿是正常的,他写的草稿上有Q大和B大也是正常的,因为那是帮他同桌看的。
问题在于许则自己填的是F大。
F大不在那张草稿上。
那许则自己的志愿是在哪里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上面写了什么,程敛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只看到了许则帮别人写的那张草稿,那上面写着Q大和B大,没有F大,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那才是许则自己想去的地方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许则帮同桌写的那张草稿只是参考,许则自己的志愿是F大,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他刚才想的那些都是自己多出来的。但如果是这样,许则为什么从来没有跟他说过F大这件事。他保送Q大的消息是五月出来的,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期间许则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想去哪里,也没有问过他“你想我去哪个学校”或者“我们大学能不能离得近一点”,许则什么都没说。
他又翻回去面朝天花板,那条光还在那里,细细的一道,从床头拉到床尾。
他拿起手机解锁,重新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把画面下方那块纸角又放大了一遍,这一次他看了更久,看到那些铅笔字的笔画在放大之后变得模糊成一团灰白相间的形状,他把照片缩小,又放大,再缩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确认那张纸上确实没有F大这两个字。
他退出相册,打开和许则的聊天对话框,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侧过身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对话框重新打字:“你志愿填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许则应该在忙,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等,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他站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又回到房间,客厅里他妈妈在看电视,问他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他说倒水,倒完水回房间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则回了一句:“填好了。”
程敛看着那三个字,打字问:“填的哪里。”
许则回了一个字:“F大。”
程敛看着那两个字。
F大。
他重新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页草稿上确实只有Q大、B大和几所理工类院校,F大不在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又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相册,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着,屏幕朝上,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下去了,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那条细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高二那年的秋天,有一次他随口跟许则说过“F大的梧桐树秋天特别好看”,那时候他在翻一本大学的宣传册,翻到F大那页随口说了一句,许则当时在写作业没有接话,他以为许则没有听进去,后来也没再提过这件事,但许则现在说他想去F大。
程敛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想打字问许则“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去F大”“那上面的Q大和B大是谁的”,但他打了几行又删掉了,删完之后重新打了一遍,打到一半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或者说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最后他只发了一句:“F大挺好的。”
许则回了一句:“嗯。”
然后没有下文了。
那天晚上程敛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他想起高中时候许则帮同桌代写志愿参考的事,那个同桌后来考去了哪里他不清楚,但他记得许则那段时间确实经常帮那个人看成绩和选学校,那些草稿纸他见过好几次,许则每次写完都随手压在课本下面或者扔进桌洞里,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许则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去同一个地方,那过去这一年多里,那些一起在河边看月亮、在香樟树底下写作业、在玉兰树下接吻的傍晚算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后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蝉鸣停了他还醒着,蝉鸣又响了他还是醒着,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许则凌晨发的消息:“你昨天问我志愿的时候,是在想什么。”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没什么,随便问问。”
许则没有再回。
之后的几天他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一条变成了三四天一条,内容也从“今天我妈做了排骨”变成了“今天天热”和“我家楼下有只猫”,许则回得也短,“嗯”“好的”“知道了”,有时候隔一天才回,有时候不回,程敛看着那些越来越短的回复没有追问,但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还是拿起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看到没有的时候他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坐一会儿才起来穿衣服。
七月的最后一周,程敛从楼下信箱里取出来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着“许则”,寄件地址是临江一中,他抱着那个盒子走回家,盒子不重但有些厚度,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妈妈问他拿的什么,他说同学寄的,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竞赛错题集·Q大招生办收”,封面是用硬卡纸做的,边角包了透明胶带防止磨损,看得出来做的人花了不少时间在这本册子的外观上。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许则的字迹,每一道题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错误原因、正确思路、拓展变形、同类题推荐,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到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道题的题号旁边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圈的大小不一样,他翻了几页之后明白了——圈越大代表这道题越重要,越值得反复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许则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清:“保送加分材料参考。”
程敛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蝉鸣从纱窗外面透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封面上那行字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他拿起手机给许则发了一条消息,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打完才发出去:“收到了,恭喜你如愿以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那本册子立在桌角,封面上的字在台灯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外面路灯光落在册子的封面上,那一行字在暗光里变得模糊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很久之后才站起来把册子放进了书架最上面那层,然后躺到床上拉上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