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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通知 我现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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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敛站在石桌对面,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本摊开的文件夹照得发白,通知函上的红章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颜色,像是一枚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戳记,许则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从标题看到落款,从落款看到日期,又从日期看到最末尾那个红色的章印,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那你暑假还来吗。”
程敛站在石桌对面没有坐下:“来,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下周末就来。”
“你下周末来。”
“下周末来,住几天。”
“住到什么时候。”
程敛想了一下,目光从许则脸上移到那排月季又移回来:“住到你不想让我住为止,你不想让我住了我就走,你让我住我就一直住着。”
许则把文件夹合上推回他面前:“那你暑假要一直住下去了。”
程敛站在月光下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很完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把文件夹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你刚才问我暑假还来不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说‘你保送通过了以后就不用来外婆家了’。”
“我说了你会不来吗。”
“我不会,你说了我也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说。”
程敛在石凳上坐下来,月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藏在香樟树的阴影里,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石桌边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你暑假的时候想做什么。”
许则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坐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想去河边,想去水库,想去看月季的第二茬花,想去校门口那棵玉兰树下面站一站,想再去一次你生日那天我们去的那家早餐店,还想在院子里看一整夜的月亮。”
程敛坐在对面听着,听到“一整夜的月亮”的时候他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暑假的时候把这些事都再做一遍。”
“你也都在。”
“我都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在石桌面上落出无数个细碎晃动的光斑,程敛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刚才说暑假想做的事,我记下来,一项一项记,做完一项划掉一项。”
许则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程敛的字在月光下是深蓝色的墨水痕迹:“你记这些干什么。”
“记下来了就不会漏掉,夏天过完之后翻回来看就知道这个夏天做了什么。”程敛写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让许则看,上面列了一行字:“河边、水库、月季第二茬、玉兰树、早餐店、院子里看一整夜月亮。”
许则看着那行字:“你漏了一项。”
“漏了什么。”
“漏了你在外婆家煮面,去年夏天你说过我煮的比食堂好吃。”
程敛把笔记本拿回去低头又加了一行字:“帮外婆煮面。”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还有吗。”
许则想了想:“还有在院子里看月亮,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看的。”
程敛又加了一行:“院子里看月亮。”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那这个夏天要做的事情有七件,我们一件一件做,做完了再想起来就加新的进去。”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晚风带着田野里的稻花香和院子里的薄荷味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程敛坐在石凳上看着许则:“你刚才说暑假想做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去年夏天我也说了这些。”
“去年你说了河边和水库,没有说早餐店和煮面,没有说一整夜的月亮,也没有说玉兰树。”
“去年你还不是那家早餐店的常客,去年你煮的面还不熟练,去年你还没在院子里看过一整夜的月亮。”
程敛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香樟树的叶子:“那今年我是了,所以你要加上去,每一年都加一点,加到再也加不下为止。”
许则看着他:“你保送了Q大之后下学期就不在原来的教室上课了。”
“下学期不在了,但暑假还在。”
“暑假过完了呢。”
“暑假过完了我就去大学了,但周末还可以回来,高铁四十分钟,从校门口到外婆家院门口。”
“回来多久。”
“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走,两天两夜。”
许则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那周五晚上到了之后你第一件事是来外婆家还是先回家放东西。”
程敛靠在靠背上想了一下:“先来外婆家,把书包放在窗台有绿萝的那间房间里,然后坐在院子里等你从田埂那边回来,你不在院子里就在田埂上,你不在田埂上就在河边。”
“万一我先到了呢。”
“那你就坐在院子里等我来,我到了之后先看你在不在,你在的话我就走快两步。”
许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月季前面弯腰看了一朵半开的花苞,花瓣还在紧合着没有完全展开,边缘透着一线深红色的缝隙,外层几片已经微微松动了,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你下周末来的时候这朵应该开了。”
程敛也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朵花苞,伸手在花苞的顶端轻轻碰了一下:“那我下周末来的时候它正好开,开了我就不用猜它是什么颜色了。”
“你下周末来的时候通知函应该已经收到正式的纸质版了。”
“收到了之后我带过来给你看,有签字和钢印的那种,不是手机照片。”
“你已经在手机上给我看过了。”
“纸质版不一样,上面有签字和钢印,摸得到凹凸的那种,拿在手里有一份重量。”
许则低头看着程敛蹲在月季旁边仰头看花苞的侧脸:“那你看完花苞之后帮外婆浇薄荷。”
程敛站起来:“浇完薄荷之后呢。”
“浇完薄荷之后帮外婆择豆角。”
“择完豆角呢。”
“择完豆角就吃晚饭,外婆会做红烧肉。”
程敛站在他面前,月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那你晚上吃了饭之后做什么。”
“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那我陪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一整夜。”
程敛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石桌边把书包拿起来:“我该回去了,明天早上有课,第一节是数学,老周的课他点名的。”
“你周五晚上来的时候赶最后一班高铁回去。”
“最后一班到站之后还要打车回家,到家大概十一点多,比你上次算的晚了十分钟。”
“那你到家了发个消息,不管几点。”
程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则一眼:“你下周末还在这里等我吗。”
许则站在石桌旁边:“我在。”
程敛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田埂上逐渐远去,走出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那你下周末等我到了再睡。”
许则站在院子里没有回答,但他听到那串脚步声在远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了,他重新坐下来把石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程敛写的那几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河边、水库、月季第二茬、玉兰树、早餐店、帮外婆煮面、院子里看一整夜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石桌中央,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门槛上,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时留下的温度。
那天晚上许则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十一点二十三分。”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家客厅茶几上放着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写暑假计划的那一页,上面的字在台灯下很清晰,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上有牙印,页角的边缘压着一片梧桐叶的边缘。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你到家之后把笔记本又打开了。”
“翻到写暑假计划那页看了一眼,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看完了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夹了一片梧桐叶在那一页当书签,这样每次翻开就知道是这一页。”
许则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那道亮线还在原处安安静静地亮着,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下周五傍晚许则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等,天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香樟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暗的绿色,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收工回家的路上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结束了一天劳作之后的松弛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已经开始泛银白色了,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程敛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封信封,浅黄色的硬纸信封边角被压得很平整像是从拿到手之后就一直小心存放的,信封表面没有折痕边角也没有卷起。
他走进来的时候许则站起来,程敛走到他面前把那个信封递过去:“纸质版的,上面有签字和钢印,你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平静。
许则接过来打开信封取出里面那张厚实的通知函,纸面是米白色的顶端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名称,中间是录取通知的正文,落款处有签字和红色的学校公章,右下角压着一枚钢印在路灯的光线下能摸到凹凸的痕迹,他看完了之后把通知函放回信封里还给他:“收到了。”
程敛接过信封放回书包里,书包拉链拉好之后他抬起头:“那你现在知道我真的要去Q大了。”
“你去了Q大之后还是会在周末回来。”
“周五晚上到外婆家,周日晚上走。”
“那你周五晚上到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什么。”
程敛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放进窗台有绿萝的那间房间里,然后坐在院子里等你从田埂那边回来,你不在院子里就在田埂上,你不在田埂上就在河边,我会找到你的。”
“我现在已经在了,不用你找了。”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但很完整:“那你省了一件我要做的事,我还有六件事要做,等你一件一件陪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