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56、蝉鸣 来，住了再

　　六月的第一周，蝉鸣开始铺天盖地地响起来了，像是有人在某个清晨把一整盒声音倒进了空气里，从此再也没有收回去，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窗外的树枝在正午的日光下一动不动，程敛来三班门口的次数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但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之前久了一些，有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保送申请的复印件和成绩单，他会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靠在门框上和许则说几句话再走，那些话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午饭吃什么、放学几点、周末去不去河边——但他说话的时候文件夹的边角会在门框上轻轻磕一下，许则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周三中午程敛坐在食堂老位置上吃饭的时候把那个文件夹放在了桌面靠窗的一侧，许则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学校名称和申请编号：“你材料交上去了。”

　　“上周五交的，今天收到了回执。”程敛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让许则看上面的盖章，“受理了，六月底出结果。”

　　许则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红章：“那你六月底出结果的时候我在外婆家。”

　　“你上次说过了，我记得。”

　　“我怕你忘了。”

　　程敛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包里：“你重复说的事我都记得，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就记了。”

　　“那你记得我第一次说的是什么时候。”

　　程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上周六河边，晨光，你问我出结果的时候先告诉谁，我说先告诉你。”

　　许则正在夹菜的手没有停：“你记住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包括刚才你提醒我的那句。”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程敛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许则，你暑假回外婆家之前要不要先去一趟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

　　“我想借一本诗集，暑假的时候带去外婆家看。”

　　“你上次在图书馆借的那本看完了吗。”

　　“看完了，上个月就还了。”

　　许则也站起来：“那周五下午放学去。”

　　“那我周五放学在校门口等你。”

　　周五下午放学之后两个人骑车去了市图书馆，五月底的图书馆空调已经开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和室外的热浪撞在一起，程敛走到文学区那排书架前面停住了，和去年夏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书架、一样的从书脊上划过的手指动作，许则站在对面那排书架前也翻了一本书，两个人隔着一排书的空隙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撞上了就移开移开了又撞上，程敛抽了一本封面是浅米色的诗集翻了翻然后放回去又抽了旁边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翻开看了两页，他看了之后合上走到许则那边：“你帮我看看这本。”

　　许则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你去年借的那本散文集也是这个作者。”

　　“你记得我去年借的散文集。”

　　“你翻开那本书的时候第一页折了一个角，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看一会儿。”

　　程敛站在他旁边：“我看了三四遍那篇，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一艘船，你知道的，那个作者后来再版的版本里结尾改了一个字。”

　　“改了一个字。”

　　“原文的结尾是‘船没有回来’，新版本改成‘船没有回来，但海还在’。”

　　许则把书还给他：“那你借这本。”

　　程敛接过书：“你帮我挑了，那我就借这本。”

　　他拿着书走到借阅台办了手续，许则站在书架旁边等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也拿了一本书，封面是深灰色的，他递给程敛看了一眼：“你暑假的时候看这本。”

　　程敛接过书低头看了看封面：“《夜晚的潜水艇》。”

　　“你去年夏天在图书馆翻过这本，翻了五页然后放回去了。”

　　程敛抬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对面书架那排看到了。”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在第三页停了一下，把那一段读了两次才翻到第四页。”

　　“你看我翻书的时候在看哪一页。”

　　“你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视线在同一段上多停了三秒。”

　　程敛把两本书一起拿在手里：“那你暑假的时候把这本也带外婆家去，你读那一段的时候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在台阶上铺开一层温润的暖金色，程敛骑车带着许则回学校取书包的路上放慢了速度，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混合着草和尘土的气息，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在骑行中微微起伏：“你暑假来外婆家的时候把那本深蓝色的书也带来。”

　　“带来了之后你读给我听。”

　　“你自己看。”

　　“你读的和自己看的不一样。”

　　许则没有接话，但他坐在后座上多看了几秒程敛的后背，傍晚的风把他后颈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程敛来了一次外婆家，周六早上他到的时候许则正在院子里帮外婆浇花，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许则弯腰浇花的背影才推开门走进去：“你浇花的顺序和去年一样，先浇月季再浇香樟树根最后浇那丛薄荷。”

　　许则直起身转过身来：“你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看了你浇完月季才进来的，大概两分钟。”

　　“你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看你在浇花，顺便判断你是不是按去年的顺序浇的。”

　　程敛走进院子把书包放在石凳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递给许则：“给你带的，新叶子。”

　　许则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片压平的梧桐叶，颜色还是夏天的绿色但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完整，边缘没有破损：“你从哪里摘的。”

　　“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周路过的时候看到一片形状好看的，摘了之后用书压了一周才压平。”

　　“你压了一周。”

　　“每天换一次纸，怕它卷边。”

　　许则把盒子合上：“那这一片是夏天的第二片叶子了。”

　　程敛在石凳上坐下来：“第一片是河边的柳叶，第二片是梧桐叶，第三片等下次看到好看的再摘。”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写作业，程敛那本新买的深蓝色笔记本摊开在石桌左侧，许则那本同色的笔记本摊开在石桌右侧，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着像是一套书，程敛写了一会儿题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两本笔记本的封面：“如果不知道的人看到了会以为是一起买的。”

　　“本来就是一起买的，你买那本的时候我告诉你了。”

　　“你是告诉了我，但我买的时候你不在旁边。”

　　许则正在写题的手没有停：“我在电话里说的。”

　　程敛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写题了，但接下来那几分钟他写得很慢像在走神，许则余光扫到他的笔尖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暑假的时候会在哪一页写第一行字。”

　　“我还没想好。”

　　“那你暑假到了再想。”

　　六月的第三周程敛的消息频率变低了一些，但内容更长了一些，从“早”变成了“今天去办公室交了补充材料，老师说结果快了”，从“食堂有排骨”变成了“今天食堂的排骨没做好，你明天别打”，许则看着那些变长的文字能感觉到程敛正在等待一件确定的事，那种等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安静的、正在朝某个方向收拢的紧张，他每次看到那些消息会回得比平时多一些，一两句话变成三四句话，像是想用更长的文字把那种紧张接住。

　　六月最后一周的周二晚上许则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条消息：“结果出来了。”

　　许则看着那四个字放下笔：“怎么样。”

　　程敛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那十几秒里许则握着手机盯着屏幕没有移开目光：“通过了，保送Q大。”

　　许则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那你什么时候来外婆家。”

　　“周五放学之后来，到了大概七点。”

　　“那我等你。”

　　“你等我到了再说。”

　　周五傍晚许则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等，天从浅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香樟树的叶子从亮绿变成了墨绿，远处的田野上最后一线光消失在了树梢后面，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已经开始泛银白色了，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程敛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许则坐在石凳上的身影，站了两秒才走进来，然后他把文件夹放在石桌上打开，翻到第一页推到了许则面前：“通过了，Q大。”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文件夹边缘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许则低头看着那张印着红章的通知函，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暑假的时候你还来外婆家住吗。”

　　程敛站在石桌对面，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来，住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