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55、夏天 你说夏天来

　　五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天彻底热起来了，教室里的吊扇重新开始转，嗡嗡地响着把窗外的蝉鸣声打散又揉在一起，许则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会先把靠过道那把椅子拉开然后把窗台上多出来的东西收进书包里，程敛放的东西从春天的新叶变成了夏天的橘子汽水，和去年一样，冰的，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放在窗台内侧靠左的位置被一早上的室温慢慢捂到接近常温，许则通常在第二节课课间才会打开喝，喝的时候橘子味已经不再冰凉了但那种温和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节奏刚好和这个季节吻合，像是夏天正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往前走，他每次喝完都会把空罐洗干净放在窗台边沿上，一排放三四个，像一排被喝完了但仍然站着的见证。

　　程敛课间还是会来三班门口，但次数比春天少了一些，高三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紧凑了，二楼的课表和以前不一样有几节课排在了上午第四节和下午第一节，课间时间被切割得更碎了，他有时候来不及跑上来就会发一条消息给许则，有时候是一条语音背景里夹着教室的嘈杂声和老师还没完全走远的讲话声，他说话的内容通常很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下午要加一堂课放学可能晚十分钟”“放学在校门口等你”——许则每条都听每条都会回，回的内容也不长但两个人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太多字来填充了，他回“好”或者“知道了”或者“等你”，程敛看到之后不会再多发一条，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

　　周三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坐在许则对面，今天他的盘子里多了一碗绿豆汤，端到许则面前的时候碗沿还冒着热气：“食堂今天新煮的，我路过看到就帮你盛了一碗。”

　　许则低头喝了一口，绿豆已经煮得软烂了，汤里带着一点冰糖的甜：“比去年夏天食堂煮的好喝。”

　　“去年夏天你喝过食堂的绿豆汤吗。”

　　“喝过一次，米放多了像粥。”

　　程敛也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碗：“今年换了个师傅，听说去年那个退休了。”

　　“你连食堂换师傅都知道。”

　　“我路过窗口的时候阿姨说的，她说新来的师傅煮绿豆汤不放米。”

　　许则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那你暑假去外婆家的时候，外婆煮的绿豆汤比食堂的好喝一百倍。”

　　程敛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暑假什么时候回外婆家。”

　　“七月初，考完期末就回去，大概三四号的样子。”

　　“那我七月初去找你，你到了先住两天我第三天到。”

　　“你第三天到了之后住在哪。”

　　“还住去年那间，窗台上有绿萝的。”

　　许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我把那间房间收拾出来。”

　　程敛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不用收拾，我到了自己收拾，被子叠好就行。”

　　“你到了自己收拾，那你住的那几天不要熬夜写材料，外婆晚上睡得早你房间的灯太亮了她会醒。”

　　程敛放下碗看着他：“你连外婆几点睡都知道。”

　　“她每天晚上九点半就关了客厅的灯，十点之前一定上床，她卧室的窗户对着院子，你房间的灯亮着她那边能看到。”

　　“那我到了之后晚上九点半关灯。”

　　“你不用关，你房间的灯对着院子开，窗帘拉上就不会透出来。”

　　程敛笑了一下：“那我把窗帘拉好。”

　　两个人吃完了午饭，程敛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叠在一起端走了，走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盒橘子汽水放在桌面上：“夏天的，先喝着。”

　　许则看着那两盒汽水：“你上学期冬天的时候说汽水要捂热了喝，现在夏天了不用捂了。”

　　“夏天了直接喝冰的，冬天的时候怕你喝了肚子不舒服。”程敛坐下来把自己那盒打开喝了一口，“你现在喝不用等，直接喝就行。”

　　许则也把自己那盒打开了：“那你冬天的时候还给我带汽水吗。”

　　“冬天带豆浆，夏天带汽水，秋天带桂花茶，春天带新茶。”

　　“你把一年都排好了。”

　　程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去年冬天的时候把今年排好了，今年冬天排明年的。”

　　许则喝完了那盒汽水之后站起来准备回教室，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程敛一眼：“那你明年冬天的时候，还带豆浆来河边吗。”

　　“带，你生日那天带热豆浆，我生日那天也带热豆浆，中间那些日子也带。”

　　许则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那你带豆浆来的时候，顺便带一片冬天的叶子。”

　　“冬天的叶子是常青的，比春天和夏天的硬一些，压之前要泡水。”

　　“你连怎么压常青叶都知道。”

　　“去年冬天那一片你笔记本里还有，我翻过你笔记本看了。”

　　许则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程敛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初夏的阳光从食堂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桌面上，把他面前那盒空汽水罐照得反了一小片光。

　　周六早上许则到河边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河岸上了，他站在柳树旁边偏左一些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手里拿了一杯豆浆正低头喝，脚边放着一个书包看起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你来了。”

　　许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几点到的。”

　　“八点四十，来的时候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刚才散了。”

　　“你在有太阳的地方站了二十分钟。”

　　程敛把豆浆杯举了一下：“晒了一会儿，但你说蚊子怕光，确实没有蚊子。”

　　许则看着他已经喝了大半的豆浆：“你的豆浆快喝完了。”

　　“给你带了一杯，在书包里。”程敛弯腰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杯豆浆递过去，“还温着，我用保温袋装的，应该还是热的。”

　　许则接过豆浆的时候杯壁透过来的温度确实还是温热的：“你带了两杯豆浆来河边。”

　　“一杯自己喝，一杯等你来了喝。”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喝完了各自的豆浆，五月底的河水已经彻底暖了，用手碰一下的时候不再是那种渗透皮肤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点温吞的正在往夏天过渡的热度，程敛把空杯收进书包侧袋里：“你暑假的时候保送材料应该出结果了，到时候你来外婆家告诉我。”

　　许则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那你收到结果之后是先告诉我还是先告诉家里。”

　　“先告诉你，家里我晚点再说。”

　　“那你收到结果之后怎么告诉我。”

　　“我直接来外婆家，当面告诉你。”

　　“万一我在河边呢。”

　　“那我就来河边，你不在河边就在外婆家，你不在外婆家就在田埂上，你不在田埂上就在石桌边上写作业。”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把我的位置都记住了。”

　　程敛站在晨光里：“去年冬天记住了，今年夏天复习了一遍。”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半圈，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方，风一吹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许则，保送的申请材料我下周交。”

　　“交完之后呢。”

　　“交完之后等结果，大概六月底出来。”

　　“那你出结果的时候我在外婆家。”

　　程敛站在他面前：“那我出结果的时候来外婆家告诉你。”

　　“你出结果的时候是电话通知还是发通知到学校。”

　　“学校统一通知，老师会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确认录取之后发正式函件。”

　　“那你收到通知之后，先告诉我。”

　　程敛看着他：“我收到之后，先来外婆家告诉你。”

　　河面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夏天即将到来的那种温热的预告，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柳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摆动着，许则把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豆浆杯收进程敛的书包侧袋里：“那你来的时候带一片新的叶子。”

　　“什么叶子。”

　　“你路上看到好看的，摘一片带来。”

　　程敛站在他面前：“那我来的路上经过田埂的时候，看到好看的叶子就摘一片带给你。”

　　“那你摘的时候不要摘太小片的，太小了压不住，干了之后会卷边。”

　　“摘大的，够大压得住。”程敛看着他，“那你到时候看了新叶子告诉我好不好看。”

　　许则站在河岸上看着他，初夏的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把那一段距离照得明亮而通透：“不用到时候，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了。”他抬起眼睛，“你站在这里，比叶子好看。”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来得太轻太快了要低头消化一下才能抬头接住，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那道弧度还在：“那你把我也压进笔记本里。”

　　许则看着他：“你太大了，压不进去。”

　　“那我缩小一点。”

　　“你缩小了就不像你了。”

　　程敛站在晨光里看着他：“那我站在你旁边就行了，不用压进去。”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晨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和头发上，河面上的波纹在缓慢地流动着，夏天还没有真正到来但它的气息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这片河岸，程敛看着许则：“那你暑假回外婆家的时候，在院子里等我。”

　　许则站在他面前：“我什么时候不在院子里等你。”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河岸上看着远处田埂上正在慢慢变亮的田野和天光，柳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摆动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