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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之后 等到了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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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个人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河岸上的柳树在下午的光线里垂着一树柔软的绿意,枝条低垂到水面上方,被风偶尔吹动一下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涟漪,程敛走回院子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片新的柳叶,比香樟树那片薄一些,颜色更嫩一些,迎着光能看到叶片内部细密的网状脉纹,他进了院子先走到石桌边把那片柳叶压进了一本书里,翻开书页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叶片的位置放得够正,然后用茶杯压住书页不让它合拢:“这片也压起来,夏天的第一片柳叶。”
许则走进院子把书包放在石凳旁边:“你从昨天开始已经压了三片叶子了,香樟树、柳树、田埂上那朵野花。”
程敛蹲在石桌边把书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茶杯正好压在书页的正中央:“每一片都不一样,以后翻开都能想起来是哪天摘的,香樟树是今天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摘的,柳叶是刚才我们走到河拐弯的地方摘的,野花是回来的路上我弯腰摘的。”
“那你以后翻开的时候记得是哪天吗。”
程敛抬起头看着他,春末午后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记得,今天下午,河边,你走在我右边,河拐弯的时候你停下来看了一眼水面的反光,我就摘了那片柳叶。”
许则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那你明年翻到的时候还记得吗。”
“记得,因为今年夏天的时候你也在我右边,明年翻到的时候我还能想起来你那天穿的浅灰色外套,袖口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线头。”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的袖口,确实有一个极小的线头露在外面,他平时没有注意到:“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看到的,你低头写作业的时候袖口翻起来了一点,线头就在缝合线的末尾。”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在石桌面上晃动出无数个细碎的光点,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凉了,你们吃。”
程敛伸手拿了一块,西瓜皮上还带着一层冰凉的水珠,他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外婆,您院子里的月季今年能开几茬。”
外婆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弯腰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剪得勤的话能开三茬,第一茬已经开了,就是谷雨前后开的那一批,第二茬月底就能看到花苞了,比第一茬小一些但颜色会更浓,第三茬要等到秋初了,那时候天气转凉花开得慢但能开很久。”
“那秋初的时候我还来。”
外婆看了他一眼:“你秋天来的时候月季开得不如春天多了,但颜色会更深一些,秋初那批花颜色偏暗红,像陈年的酒。”
“颜色深了更好看。”
外婆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回屋去了,石桌旁边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开始偏西,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程敛又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之后他看着远处田野的方向:“你秋天的时候还来外婆家吗。”
“来,秋天的时候周末偶尔会回来,外婆会做桂花糕,院子里的桂花树八月底就开了。”
“那我秋天的时候也来。”
“你秋天的时候学校不忙吗。”
“忙,但周末两天可以抽一天出来,高铁一小时就到了,早上来傍晚回,来得及。”
许则吃着西瓜没有抬头:“那你秋天来的时候月季可能已经开完了。”
程敛把西瓜皮放在石桌边上:“开完了就看叶子,叶子落了就看枝条,枝条空了就看树,树还在就行,月季开完了还有桂花,桂花谢了还有香樟树。”
许则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把皮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看了会儿手机就睡了。”
“几点看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左右。”
程敛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着香樟树叶子缝隙里的天空:“那正是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
许则也靠在石凳背上偏过头看着他:“你发了三条消息,我回了三条,第一条是‘到了’,第二条是‘想你了’,第三条是‘明天见’。”
“你每条都回了,第一条回了‘好’,第二条回了‘我也是’,第三条回了‘明天见’。”
“那你什么时候会不回。”
程敛想了想:“你发消息说你不来的时候。”
许则从靠背上坐直了:“那我以后不发了。”
“不发什么。”
“不发‘这周来不了’。”
程敛看着他:“那你来不了的时候怎么跟我说。”
许则想了一下:“说我下周什么时候来,这样你就不用等了。”
程敛没有接话,他伸手从石桌中央那本压着柳叶的书下面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那下周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周六早上。”
“你下周末来的时候河边的柳叶应该更密了,到时候摘的时候要挑一根枝条上第二片叶子,那种形状最好。”
“那我把更密的也压一片。”
程敛站起来把吃完的西瓜皮收进盘子里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许则旁边的台阶上没有坐下来,身侧的影子和许则的影子的地面上交汇在一起:“许则。”
许则抬起头看他。
程敛站在暮色初起的院子里,身影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外套的边角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你今天下午在河边的时候,走了多久。”
“走了一段,从柳树到那棵歪脖子树再走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你走那一段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则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在想去年夏天你第一次来河边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道浅灰色的边。”
“你记得,你连领口的边都记得。”
“你跟我说过两次,你说第一次来河边的时候我穿了白T恤,第二次来穿的是浅灰色外套,第三次来是冬天穿黑色羽绒服,第四次来是春天穿深蓝色夹棉。”
许则站起来和他并排站在台阶上:“那你明天回去之前,再去一次河边。”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
“一起去。”
晚饭之后天开始暗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程敛坐在客厅里帮外婆择一把豆角,外婆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择另一把,两个人的手同时做着同一个动作——掐掉豆角的两头、拉掉中间的筋、把择好的放进盆里,许则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他们,程敛择豆角的时候动作已经变得很熟练了,每根豆角处理得都很干净,外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你干活越来越利索了。”
程敛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跟您学了一年了,去年夏天第一次帮您择豆角的时候还不会拉筋,拉断了三根才学会。”
“那你明年择豆角的时候会更快。”
“那我明年回来的时候帮您择更多,争取赶上您的一半。”
许则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看着程敛坐在矮凳上低着头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看了几秒之后转身走回了院子里,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橘色的光慢慢收拢成一条细长的亮带然后消失了,程敛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许则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凳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香樟树底下喝了一会儿茶,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了,比昨天更圆了一些,程敛喝了几口之后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你今天早上到院子的时候看到我坐在石凳上翻笔记本,你当时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到得这么早。”
“我到了之后在想你什么时候来。”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想到了之后呢。”
“想到了之后就在石凳上坐着看院门,看到你推门进来为止。”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石桌面上,程敛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你明天早上几点去河边。”
“七点左右。”
“那我六点半在院子里等你。”
“你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然后等我到七点。”
“等你的时候可以看那本笔记本。”
许则也站了起来:“那你明天看了笔记本之后告诉我有没有缺页。”
两个人一起走回屋里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程敛站在门槛里面侧过身看着许则:“那你明天早上醒了之后先站在窗口往下看一眼,我会在院子里抬头看你的窗户。”
许则看着他站在门槛里的轮廓:“那你明天早上抬头的时候别站在香樟树底下,树叶挡住了看不清。”
程敛笑了一下:“那我站在月季旁边。”
“月季旁边有刺。”
“那你站在窗口看我的时候,我站在没有刺的地方。”
许则没有再说话了,他转身上了楼,程敛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踩过楼梯木板直到二楼的走廊尽头,然后是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到窗台边的时候他弯腰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底下的托盘,水还剩浅浅一层,他伸直手指碰了一下绿萝最顶端那片新长出来的小叶子,叶尖是卷着的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碰完就转身躺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那种早晨特有的浅金色,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往下看,程敛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浅灰色的外套站在月季旁边偏左一些的位置,正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看到许则出现在窗口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许则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