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坦白 “别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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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的第二个周末，程敛没有来。
许则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香樟树的影子从石桌左边移到了右边，月季的新花又开了两朵，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边缘，他翻开作业本写了几页，每写完一道题就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门一直关着，没有人推开，那只去年冬天插在墙角花瓶里的枯枝还在原处，褐色的细枝在春末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和那些正在蓬勃生长的绿色枝条形成了某种沉静的对峙，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下午的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纸页上晃动，晃得他笔下的字写歪了两个，他划掉重写的时候手指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纸面留下了浅浅的凹痕，他停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香樟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摆动着，嫩绿色的叶片一片挨着一片，像无数只半握的手掌正朝着天空慢慢张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下仰头看了一整圈枝条上的新叶，每一片都是今年春天刚刚长出来的，冬天的时候它们还不存在，现在它们已经把整棵树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色覆盖了每一根枝条的顶端，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一整片被精心铺展开来的织物，他站了很久才回到石凳上重新坐下，指尖在石桌的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道道弧线，像在画什么东西的轮廓，又像只是在找事情做，桌面被他画出了一小片被指尖温度暖过的区域，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指留下的痕迹，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程敛发来的消息：“这周家里有事，来不了。”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亮着，光映在他瞳孔里，他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整句又整个回删了，他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没有一句能完整地落到屏幕上去，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放在石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继续写那页没写完的作业，但后面那几行字他写了很久才写完，每个字的收尾都比平时拖得更长，像是落笔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写完了之后他看着那一页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翻开一页从头开始写，这一遍他写得很慢，慢到暮色从香樟树的叶子缝隙里完全渗了下来，把他面前的纸页染成了一种看不清字的灰蓝色，他放下笔，作业本合上了，他没有再打开它，坐在石凳上听着院子外面的田野在暮色里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鸟叫在变少，远处的车声在变远，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变清晰，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收东西回屋，进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门关着，没有人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等他，那条通往外界的田埂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之后的两周程敛都没有来，消息还是发的，和之前一样每天早上有一张照片，有时候是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路边的树，但照片的构图比之前随意了一些，像是随手拍了一张就发了过来，光线角度也没有以前那么讲究了，有时候连焦点都没对准，像是拍的人心不在焉，有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边缘还露出了他房间的窗帘一角，深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皱巴巴的，像是主人没有心思整理它，文字也从之前的那两三行变成了一两句话，有时候只有“早”和一张图片，许则看着那些逐渐缩水的句子没有问为什么，他每天回一条，字数也越来越少，从“今天天气不错”变成“嗯”再变成“早”，两个人像是在同时往后退，退到了比冬天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程敛在那边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边该说什么，白天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偏头往门口看一眼，门框空着，那个人没有靠在上面，走廊里走过的每一个脚步声都不是他，他看了几秒就会收回目光继续听课，但收回之后那几秒里老师讲的内容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笔记本上那几行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他的手跟不上脑子，有一天他甚至在下课铃响之后站在走廊里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都响了，他才转身回了教室，教室里新同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周二中午他在食堂门口碰到了林远，林远端着餐盘看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吃饭”，许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和程敛一起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盘，里面装的菜和平时一样，但他吃的时候几乎没有尝出味道，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程敛到底怎么了。”
“他没说。”
“那你问他啊。”
许则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问。”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俩真的是……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也不知道在犟什么。”许则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口饭吃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说得对。”然后他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台放好就走了，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林远那句话——“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周三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林远又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你问了吗。”
许则正在夹菜的手没停：“还没。”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许则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不知道。”
林远低头吃了几口饭又抬起头，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许则，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早点说。”他的语气不像是随口一提，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久才决定再说一遍的，他的表情也比平时正经，没有带着那种“随便聊聊”的松散。
许则的筷子也在碗沿上停住了，他想起林远上学期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是冬天，现在已经是春末了，中间隔了一整个季节，他和程敛之间说的话比那时候多了很多，但有些话还是一直卡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往前移动，他低头继续吃饭了，没有接话，但林远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从食堂转到了教室又转到了晚自习结束之后他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他背着书包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一件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决定的事，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春天最后一波花香，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花，只觉得很远很淡，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有空吗。”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校门口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没有亮，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家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他把屏幕按灭了放回去，但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才彻底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程敛的回复，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有空。”只有两个字，许则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明天放学后，河边见。”程敛的消息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好。”许则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了枕边，然后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真正睡着了，他翻身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看了几秒那道微弱的光线，想着明天河边的风会是凉的还是暖的，想着程敛会不会穿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想着见面的时候自己要说什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五一放假的前一天，许则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骑车去了学校后面的河边，四月底的河岸已经完全绿了，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摆着，草从冬天枯黄的短茬长成了能没过脚踝的茂密绿色，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草叶之间，白色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颜色，他推到那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温比谷雨的时候又暖了一些，已经带上夏天将至的温度了，指尖浸在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河水的温度正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往上爬升，他站起来在那个被他和程敛坐过无数次的凹陷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夹层里那些植物标本还在——去年的玉兰花瓣、秋天的银杏叶、冬天的枯枝、春天的新芽，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清晰完整，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上面程敛写的那行字：“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又把书包带子重新拉好，那个动作他做了两遍，像是第一遍做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平整所以又做了一遍。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河面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变成了灰蓝色，天正在慢慢暗下来，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赶一群鸭回圈，鸭子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泥土被浸润过的气味，柳树的枝条在他头顶轻轻摆动着，偶尔有一根梢尖从他的肩膀上方扫过去，他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在那个位置上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十六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的那种，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的喘息声，那脚步声在暮色里越来越近，他没有立刻回头，等那声音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他才转过身。
程敛站在田埂上，背着书包，外套拉链没有拉，领口歪着，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碎发扫在眉骨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胸口在浅灰色外套下面微微起伏着，鞋面上沾着泥土和草叶，像是跑过了很长一段田埂才到了这里，他站在暮色里看着许则，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碰在一起，程敛先开口，声音里的沙哑像是被跑了很远的路磨出来的：“你这周也没回外婆家。”
“你没来。”
“我这周也没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程敛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湿润的田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你不在外婆家就在河边，你不在河边就在家，你家窗帘是拉着的，屋里没有亮灯，所以我来了河边。”
“你骑车来的。”
“跑来的。”
“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程敛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了：“你这几周回我消息的字数越来越少。”
“你也是。”
“我在想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许则站在暮色里看着他，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来。”
“你说家里有事。”
程敛站在两步之外的暮色里，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跑完那段路之后没有完全消退的沙哑：“家里没有事，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想不清楚就不能来见你。”
“什么事。”
程敛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了，他站在那一步的尽头没有再往前迈，但目光没有从许则脸上移开，他看着许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暮色和河面上最后一点光：“我在想，我是不是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许则站在柳树底下没有动，河面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看着程敛站在暮色里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跑了很远的路而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呼吸，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手指收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裤缝又松开了，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有找到放出来的地方。
程敛继续说：“我想了整整两周，从第一天想到第十四天，想你的消息为什么不回我了，想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来，想你这两周是不是一个人去过河边，想你一个人在河边的时候坐在哪个位置，想到你今天下午可能在这里，所以我跑过来了。”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我跑过来的时候还在想，想见到你之后要说什么，想如果见到你之后你不想理我了怎么办，想我是不是应该直接走掉，但我跑到田埂上看到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了，然后我的腿自己跑了过来，我停不下来。”
“那你现在想什么。”
程敛站在暮色里看着他，河面上的光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更深的蓝，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已经有了一线极淡的银白色，他看着许则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了一些：“想告诉你。”
许则没有说话，他站在柳树底下看着程敛，看着他在暮色里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到那些了但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等程敛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程敛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动了的沙哑：“我喜欢你。”
许则站在他面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动了一下，他站在程敛面前，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我之前说过一句话。”
“哪句。”
“上学期的时候，我说过，我不是同·性·恋。”
程敛站在暮色里看着他，河面上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动了一下，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看了很久，久到许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河面上最后一线光完全沉进了水里，然后他抬起头，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弯上来，像是想通了一件本来就不需要想通的事：“但我是啊。”
许则看着他。
程敛往前走了那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他低头看着许则，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更清楚了一些：“所以你不用是，我是就行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敛低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扩大成一个完整的笑，他在暮色里看着许则的眼睛，声音放轻了：“意思是我喜欢你了快一年了，你心里清楚，你看着我改座位表、帮你带早餐、陪你去外婆家、在河边等你一整个下午、每片叶子都压平了留给你，你全部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底下很轻但很完整：“别装了，亲爱的。”
许则站在他面前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着程敛弯着的嘴角，月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藏在暗处：“你叫谁亲爱的。”
程敛站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他笑了一下：“叫你。”
许则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后退，他站在柳树底下，在暮色和晚风里看着程敛，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把那一步的距离照得明亮而清晰，他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在程敛的视线里，碰到了程敛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停在了那里，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他的指尖贴着程敛的指侧，两个人的皮肤交界处有一小片温度正在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扩散开来，程敛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许则，月光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更完整了一些，他没有动那只被碰着的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月光和暮色交织的河岸上安静地站着，柳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摆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拂过他们的肩膀又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