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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谷雨 谷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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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天上午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季的红色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变得更加浓郁,像是一整片被春天反复涂刷过的颜色叠加在一起才能形成的深度,程敛蹲在那朵花开得最盛的月季前面看了又看,换了几个角度,从侧面看花瓣边缘的卷曲弧度,从正面看花心深处那几缕细蕊,从上方看阳光穿透花瓣时透出来的那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他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站稳:“去年夏天来的时候看的是枝条,冬天来的时候看的是枯枝,春天来的时候看的是花苞,今天谷雨终于看到它开了。”
“你把这一年四季都看齐了。”
程敛直起身站在那丛月季前面,晨光从香樟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红色花瓣上落出细碎的亮斑:“那明年春天它还会开吗。”
“月季每年春天都开,只要你来看。”
“那我每年春天都来看。”
程敛蹲回那朵花前面,这一次他伸出手指在那朵花的最外层花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怕把花瓣碰落:“它开几天才会谢。”
“一般一周左右,谷雨这周开的花能撑到四月底。”
“那四月底我再来一次。”
“你来看它谢。”
“来看它最后的样子。”
许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蹲在那丛花前面的姿态,程敛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微微弓着,像一只正在认真观察一件易碎品的猫,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屋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石桌上:“你蹲了二十分钟了。”
程敛终于从月季前面站起来,走过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蹲的时候不觉得久,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
“你再看下去它也不会一天开完。”
“我知道,但每一朵开的过程都不一样,今天早上看到的样子明天早上就看不到了。”程敛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中央,“就像你每天拍的柳树,每天都不一样。”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到河边的时候谷雨特有的那种湿润空气正包裹着整片田野,远处的树梢上笼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没有下雨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大到了能在草叶上凝出细小的水珠,田埂两旁的草叶尖端都挂着一颗颗透明的圆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许则走在前面半步,程敛跟在后面,走过一段路之后程敛停了一下,他弯下腰去看路边一片草叶上挂着的那颗露水:“你看这个,里面有一小片天的倒影。”
许则也弯下腰凑近了看,草叶尖端那颗露水里确实映着一小片正在变亮的天空,边缘还带着一小截柳树枝条的绿色轮廓:“露水里的天比天上的天小。”
“但更清楚。”
程敛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河边的柳树叶子比春分的时候更密了。”
许则也直起身跟上去,那棵柳树确实和春分的时候不一样了,枝条上的叶子从最初的嫩绿变成了一种更饱满更浓厚的绿色,枝条垂得更低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的姿态比以前更柔韧,最低的那些枝条已经碰到了水面,在水流的带动下轻轻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涟漪:“谷雨之后就是夏天了。”
“谷雨之后还有立夏。”
“立夏是五月初。”
“那还有两周。”
程敛走到河边蹲下来碰了一下水面,水温比清明的时候又高了一点,已经不是那种带着寒气的凉了,而是一种温吞的、带着春天尾巴上特有的那种暖意:“水也暖了。”
许则也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水面上的倒影里两个人的轮廓挨在一起,被波纹打散了又聚拢:“夏天快来的时候,河水会一天比一天暖。”
“那你夏天的时候还会来河边吗。”
“会,每年夏天都来。”
“那夏天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来。”
两个人蹲在河边安静了一会儿,谷雨时节的田野里有鸟声,和冬天那会儿的鸟叫不一样,不是偶尔一两声,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此起彼伏的鸣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程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吧,回去帮外婆做青团。”
“你早上不是带了青团来吗。”
“那是我妈做的,现在帮外婆做第二批。”
许则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的时候程敛走在前面一两步的距离开外,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弯下腰从田埂边缘摘了一朵极小的野花,白色的,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心是浅黄色的:“这个我去年也见过,在同一个位置。”
许则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手指间那朵花:“去年的这时候它也开了。”
“它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开。”
“野花就是这样,根扎在哪就开在哪。”
程敛把那朵小野花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那我明年春天再来看它还在不在。”
两个人并肩走回了院子门口,外婆正站在那排月季前面低头看那些新开的花,她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旧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看到两个人从田埂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她站直了转过身来:“你们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朵是不是比昨天又开大了一圈。”
程敛走过去蹲在月季前面认真看了几秒:“比昨天大了,边缘的花瓣展开了一些,昨天还卷着的这片现在已经完全展开了。”
外婆站在他身后弯着腰看了看:“你记得它昨天长什么样。”
“记得,昨天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了它。”
外婆直起身没有再问别的了,她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那今年的第一朵月季就交给你来看了。”
程敛蹲在月季前面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谷雨晨光里的红色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一封正在被慢慢展开的信,红色的花瓣从花心的深处向边缘呈现出一种渐变的深浅,最中心的部分是近乎暗红的,越往外越浅,到了花瓣边缘已经变成了那种透光之后呈粉红色的薄层,花蕊细密地立在花心中间,顶端沾着微小的花粉粒,在光线下闪着极细的金色。
他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我会记住它开第一天的样子。”
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写作业,石桌上摊着两本翻开的练习册和几支笔,程敛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压着纸页不被风吹走,许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面的页角有些已经卷了,是翻过很多次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春天还没过完但封面已经显出了被反复翻阅的旧态,程敛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一边写一边在想着别的事情,许则写完了半页英语卷子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程敛的笔没有停:“在想夏天的时候月季会开几茬。”
“月季会一直开到秋天,只要修剪得及时,一茬接一茬。”
程敛写完那道题最后一步放下笔:“那夏天的时候每一茬我都来看。”
“你每个夏天都来看,看每一茬花开。”
“看到花谢为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页的声音和远处的鸟叫从田野那边传过来,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遮出了一片圆形的荫凉,风一吹就有细碎的光斑在石桌面上晃动,程敛把物理卷子翻了一面:“你暑假作业什么时候开始写。”
“暑假还没到。”
“那暑假到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写。”
“放假就开始写。”
“那你等我一起写。”
“你来外婆家的时候一起写。”
程敛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他嘴角那道弧度在低头之前弯了一下。
晚饭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色变暗的过程,春末的白天已经很长了,七点多天边还留着一线淡橘色的余光,在田野尽头那条线上慢慢收窄成一条细长的亮带,程敛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香樟树的叶子比春天的时候厚了。”
“夏天的时候会更厚,能把整片天空都遮住。”
“那你夏天的时候坐在树底下能看到光斑。”
“能看到,夏天的时候石桌上会有很多光斑晃来晃去。”
程敛从树干上坐直了:“那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树底下写作业。”
“你夏天的时候每周末都来。”
“每周末都来。”
程敛低头看着石桌面上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光点在石面上轻轻晃动着,形状不断变化:“许则,谷雨过了之后春天还剩多少天。”
“谷雨到立夏之间有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月季会开更多。”
“会的,到时候那一整排都会开满。”
程敛的目光还落在那排月季上,暮色正在把那些红色花瓣从鲜艳变成更深的暗红色:“那我半个月之后再来看。”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听到楼下院子里有水声,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往下看,程敛正蹲在院子里那排月季前面浇花,手里端着一个小喷壶正在往新开的花朵上喷水,细密的水雾落在红色花瓣上凝成一颗颗均匀的水珠,在早晨的光线里像是每一朵花都戴了一层薄薄的水晶,他浇完那排月季之后站起来把喷壶放回墙角,转身要回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许则正站在那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早晨的光线碰了一下,程敛朝窗口招了一下手,许则也招了一下手,然后程敛转身走进屋了,他的外套下摆在进门的时候被晨风掀动了一下,露出里面那件浅色T恤的边。
许则下楼的时候程敛已经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坐在桌边等他:“外婆早上有事出门了,走之前煮了粥,让我们自己吃。”
许则坐下来端起粥碗:“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醒来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天慢慢变亮。”
“你坐在院子里看天亮。”
“看香樟树的叶子从深色变成浅色,看月季上的露水在光照到它的时候开始发光。”
许则低头喝了一口粥:“你观察得很细。”
“春天的每一天都不一样,错过了就没了。”
“那你把春天记住了。”
程敛也低头喝了一口粥:“记住了,明年春天来的时候对比一下今年和明年有什么不同。”
吃过早饭之后程敛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程了,他把笔记本和笔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本墨绿色笔记本递到许则手里:“这个留给你。”
许则接过那本笔记本:“你下学期不用了。”
“用,但这一本是专门记春天的,”程敛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春天的事记完了,留给你,暑假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许则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程敛的字迹,从立春开始记录了每一件事——柳树发芽的日期、月季出芽的日期、玉兰开花的日期、春分那天的月亮、清明那天的雨、谷雨那天的月季,每一项都写得清晰而克制,和去年夏天那本蓝色笔记本的风格一样,但没有留出空白页:“你什么时候记的。”
“立春之后每一天写一点,写了两个多月了。”
许则合上笔记本:“那暑假的时候还你。”
“暑假的时候你写满了再还我。”
程敛背着书包走出了院子,许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沿着田埂走远,春末的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浅灰色的外套照成一种偏暖的色调,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段田埂和一片正在变绿的田野,他朝许则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许则也招了一下手,然后他继续走了,许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田野的晨光里越来越远,直到和远处的树影融为一体分不清了才转身回屋。
回到房间之后许则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立春那天他写的第一行字开始,每一页都记录了春天的一个细节——第一次看到柳芽的日期、月季出芽那天的天气、玉兰花开第一朵的时间、春分那晚的月亮亮度、清明那场雨的持续时长、谷雨早晨月季开放的时刻,许则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春天过完了,夏天等你来填满。”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架中层,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并排放着,两本笔记本的封面颜色不同但厚度差不多,像是同一个系列正在被慢慢集齐,书架那层还空着一截,像是还在等下一本被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