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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清明 春天的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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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完的那一周,天气忽然变得温吞起来,没有倒春寒也没有突然回温,就是稳稳地一天比一天暖下去,像是有人拧开了一个缓慢的水龙头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放出来,院子里那排月季在春分之前还只是红色的芽点,一周之后已经长出了完整的叶片,颜色从红色转成了那种带着光泽的深绿,枝条顶端冒出了几个极小的绿色花苞,紧紧闭着,还没有显露出颜色,外婆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那些花苞,用手捏一下看硬度,判断它们什么时候会开。
许则周六上午又去了外婆家,这一次程敛没有提前到,他上午十点多才到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青团和一袋新摘的荠菜:“我妈做的,说清明前要吃青团。”
许则正在院子里帮外婆晾衣服,接过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你妈做了青团给你带来。”
“她做了两盒,一盒给你外婆,一盒给我带走。”
“你带走的那盒放在哪了。”
“放在书包里,”程敛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背上的书包,“回去再吃。”
许则把纸袋拎进了屋里放在厨房台面上,外婆正在灶台前炒菜,偏头看了一眼那袋青团:“你妈做的青团颜色绿得正,一看就是艾草汁揉的面。”
程敛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妈说艾草是清明前一周摘的,这个时候的艾草最嫩。”
“你妈对时令很讲究。”
“她说吃东西要跟着节气走。”
外婆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放进盘子里:“那你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程敛站直了:“外婆,我帮您端菜。”
午饭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新泡的薄荷茶,那丛去年夏天种下的薄荷已经长得非常茂盛了,从最初那几株小苗蔓延成了一大片,绿油油地铺在墙角,程敛端着茶杯坐在石凳上看了一眼那丛薄荷:“去年种的时候才那么小几株。”
“夏天的时候长了一波,秋天剪了一次,冬天休眠了,开春又发出来了。”
程敛低头喝了一口茶,薄荷的清凉混着热水的温度,从舌根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清爽的气息:“那它每年夏天都会长回来。”
“只要根还在,每年都会长回来。”
程敛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那我每年夏天都来看它。”
许则坐在他对面:“你来看薄荷还是来看别的。”
程敛正在放杯子的手没有停,但他放好之后抬起眼睛看了许则一眼:“薄荷、月季、香樟树、柳树、外婆、你,都看。”
下午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到河边的时候云层开始变厚了,早春那种透亮的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了一种更柔和更均匀的暖白色,水面上的波纹也被这种光磨平了一些,像是整条河正在等着什么,程敛在河边蹲下来碰了一下水:“水比上周暖了。”
许则也蹲下来碰了一下:“清明快到了,水也跟着暖起来了。”
“清明的时候下雨吗。”
“清明前后经常下雨,春雨润物细无声那种。”
程敛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那你清明的时候还在外婆家吗。”
“清明放假应该会回来。”
“那清明的时候我来。”
“你来外婆家过清明。”
“来外婆家看月季。”
两个人蹲在河边把水面上漂着的一片枯叶捞起来放在岸边,然后站起来沿河走了一段路,柳树的枝条已经全绿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有几根长到了贴近水面的高度,风一吹就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涟漪,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许则,清明过完春天就只剩尾巴了。”
“春天的尾巴也很长。”
“那夏天的头什么时候来。”
“立夏之后,五月。”
“那四月过完就是五月了。”
程敛站在河岸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埂上的草已经长高了一截,从冬天枯黄的短茬变成了现在这种能没过脚踝的绿色,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田野都在同一方向上轻轻晃动:“那你四月的周末还回来吗。”
“回来,每个周末都回来。”
“那我每个周末也来。”
许则站在他旁边:“你每个周末从你家坐高铁来外婆家。”
“你家离外婆家高铁一小时。”
“一小时不算远。”
“那你这一个小时在车上干什么。”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想你。”
许则没有接话,他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程敛跟上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频率很快就对上了,从河岸到田埂再到院子门口那段路他们并肩走完了。
清明前的那一周程敛果然又来了,周六早上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细密的那种,落在新绿的叶子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程敛撑了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门口,外套肩膀的位置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看到许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清明雨。”
许则站到伞下面:“你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半的,到的时候八点半,雨已经下了一阵了。”
“你下了车就直接过来了。”
“来的时候雨还小,走了一半开始变密了。”程敛把伞往许则那边又偏了一寸,“不过带了伞。”
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的雨里站了一会儿,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站在门口淋雨干什么,进来。”
程敛收了伞走进屋,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槛外面的方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外婆从厨房端了两碗热姜茶出来放在桌上:“清明下雨寒,喝了去去湿气。”
程敛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烫到胃里:“外婆,您院子里那排月季有花苞了。”
“上周就有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显色。”
程敛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雨中的月季枝条上那些绿色的花苞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有几朵的顶端已经开始透出极浅的颜色了,像是被雨水泡开的淡彩:“它们快开了。”
“再过十天半个月吧,等谷雨前后就能看到花了。”
程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苞被雨水冲刷着,叶面上的水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那我谷雨的时候来看。”
午饭之后雨还没有停,但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一种时有时无的雾状水汽,程敛坐在客厅里翻许则的书架上那些旧书,翻到一本诗集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好几页,许则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程敛翻书的动作,他翻页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翻过去,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吵醒书里的字。
下午雨停了,程敛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停了,去看看河。”
两个人沿着湿润的田埂走到河边,雨后的河水比晴天的时候更满了,水位涨了一小截,把岸边的草根都浸在了水里,水面上的倒影比晴天更清晰,柳树的绿色枝条完整地映在水面上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同一棵树在往下生长,程敛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柳树的倒影:“清明雨水把河灌满了。”
“春天的河和夏天的河不一样,春天水清,夏天水绿。”
程敛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雨后的河水比下雨之前凉了一些,但那种凉不像冬天那样透骨:“那你最喜欢哪个季节的河。”
许则站在他旁边:“春天的,因为春天的时候它刚刚醒过来。”
“那你每年春天都和它一起醒。”
“每年春天都来。”
程敛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站直的时候外套边缘被雨后的湿气浸得更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暗的蓝色:“那我每年春天也来。”
两个人站在雨后的河岸上看了很久,远处的天空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浅色的光,把湿润的草地和叶面上的水珠都照得亮晶晶的,程敛先转身:“走吧,地面湿了,回去换双鞋。”
许则跟在他后面走着,田埂上的泥土被雨水浸软了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许则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程敛留下的那些脚印,每一个都比他自己的深一点点,像是程敛走得比他更用力一些,走在前面的人在替后面的人把湿软的路先踩实了再让他走,许则看着那些脚印没有说话,但他每一步都踩进了程敛留下的脚印里。
清明那天程敛没有来,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清明在家祭祖”,附了一张他家窗外的照片,灰白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丝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道道弯曲的水痕,许则回了一张外婆家院子的照片,那排月季在雨中立着,花苞比前一天更饱满了:“外婆说月季快开了。”
程敛回了一句:“那谷雨的时候我来看。”
许则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着,落在香樟树的新叶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春天正在用一种很轻的声音数着日子。
谷雨前两天是一个周五,许则放学之后正在收拾书包的时候收到了程敛的消息:“明天谷雨,我来外婆家,你回不回。”
许则把消息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字:“回。”
“那我明天早上到,你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
“你明天几点到。”
“九点半到站,到你外婆家大概十点。”
“那我九点五十到院子门口等你。”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许则把手机收进书包里走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种开始变暖的气息,远处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绿得发亮,他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谷雨那天许则到外婆家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比程敛预计的早了十分钟,他站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程敛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许则站在门口的时候他走快了几步:“你到了。”
“比你早了几分钟。”
“那你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站了七分钟。”
程敛在门口停住:“那你等了我七分钟。”
“谷雨要下雨,怕你没带伞。”
程敛把手里的伞举起来示意了一下:“带了,出门前看天气预报了。”
两个人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排月季果然开了,红色的,深红色,浓到像是吸饱了这半个月来的雨水和光照之后在枝条顶端炸开的颜色,一共开了七八朵,花瓣层层叠叠地在晨光里微微卷着边缘,花心露出极细的黄色蕊丝,还有更多的花苞在旁边的枝条上鼓着,再过几天也会一一打开。
程敛站在月季前面看了很久:“开了。”
“谷雨开了,刚好赶在你来看的时候。”
程敛蹲下来凑近了看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露水,在光线下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宝石嵌在表面:“这朵开得最好。”
“外婆说谷雨开的第一朵花是今年春天最好的。”
程敛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许则:“那我把这朵记住了。”
“你记住它,它也会记住你。”
程敛站在月季前面看着那些红色的花没有再说话,谷雨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薄薄的,带着一种即将从春天过渡到夏天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