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春分 你说你记得 ...
-
玉兰花彻底开满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缓慢地落了,每天早上到校门口的时候地面上都会铺一层新的白色花瓣,踩上去是软的、无声的,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海绵上,许则每天路过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地上花瓣的数量和新鲜程度来判断那棵树的花期走到了哪里,落得最盛的那天早上他看到树下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边缘有些已经卷起来了有些还是完整的,风一吹就翻动着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色地面。
程敛那张照片是在落得最盛的那天中午发过来的,从二楼走廊窗口拍的角度,满树的白色正在加速离开枝条,被风吹散在半空中,像一场被定格在画面里的慢速降雪,照片下面只跟了一行字:“树快落完了。”
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树冠确实比前两天稀疏了一些,枝条开始重新露出来了,剩下的花朵也在边缘显出了微微的焦黄色:“落完了就该长叶子了。”
“那叶子长满的时候就是夏天了。”
“夏天的时候玉兰花早就没了。”
“夏天的树有夏天的样子。”
许则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继续回了,那天下课之后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玉兰树的花果然落了大半,枝条上剩下的几朵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白净,边缘开始卷曲变色,像是一张正在慢慢褪色的旧照片,他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周五下午程敛在三班门口出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靠在门框上等许则走出来:“这周末春分。”
许则走到走廊里:“春分怎么了。”
“春分之后白昼比黑夜长了,白天会越来越长。”
“然后呢。”
程敛靠在门框上:“然后夏天越来越近了。”
许则看着他站在门框上被走廊尽头的逆光照亮了大半张脸的轮廓:“夏天近了之后你想干什么。”
“想去河边,想去外婆家,想去水库,想把去年夏天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去年夏天你做过的事你记得几件。”
程敛从门框上站直了:“每一件都记得,八月立秋的时候你站在柳树下面说‘夏天过完了’,我说‘夏天不会过完’,后来冬天的时候你生日那天我们在河边看冰,你说‘明年夏天还来’。”
许则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那今年夏天重复一遍。”
“重复一遍去年的,再做一些新的。”
“新的做什么。”
程敛想了一下:“还没想好,等夏天到了再告诉你。”
上课铃响了,程敛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这一次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像是在丈量从三班门口到楼梯口的距离需要多少步,许则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楼梯拐角然后拐下去,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在拐弯的时候被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扫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周日春分那天许则收到了一条消息,程敛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外婆家院子门口拍的,身后是那棵香樟树的枝条在春光里抽出了一层新叶,嫩绿色的叶子在逆光里像是被点亮的薄片,照片里程敛只露了半边肩膀和一只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装着浅绿色的液体,像是在喝什么东西。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上的香樟树愣了几秒,然后打字发出去:“你什么时候去外婆家的。”
程敛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回:“今天早上到的,来了之后发现香樟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很多。”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坐高铁来的,到了之后外婆开了门,问我吃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给我煮了一碗荠菜馄饨。”
许则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看着那行字:“你到了外婆家之后怎么不跟我说。”
“想给你拍张照片再告诉你。”
许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正在浇花的妈妈旁边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许则妈妈正在给绿萝喷水,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外婆家。”
“现在去?”
“现在去,晚上回来。”
许则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把充电器、外套、笔记本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一股脑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新照片,是外婆家厨房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照片边缘露出了程敛的袖口:“外婆说你来的时候给你盛一碗,她算着你快到的时候下锅。”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出了房间:“妈我走了,晚上回来。”
许则妈妈正在修剪绿萝的枯叶,头也没抬:“到了发个消息。”
高铁一个小时后许则到了站,他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的,春分那天的白昼确实已经比冬天的时候长了很多,傍晚六点的天光依然明朗而清透,带着一种介于午后和黄昏之间的温润亮度,他打车到了外婆家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院门没有关,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程敛正坐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下面的石凳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瓷碗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听到院门响了他抬起头,嘴角那点汤渍在昏暗光线里动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看到许则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你来了。”
许则走进院子里把背包放在另一只石凳上:“你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十一点到的,到了之后外婆给了我一把剪刀让我帮她修月季,修了一下午才修完。”
许则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排月季,枝条上冒出的新叶和花苞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长了一截,程敛确实修过了,修剪的地方切口整齐干净,像是认真做过功课才下剪子的:“你一个下午都在修月季。”
“修完月季之后外婆说春分要吃荠菜馄饨,她包好了我帮忙煮。”
“那你今天干了三件事。”
“到了、修月季、煮馄饨,第四件事是坐在院子里等你来。”
许则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坐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已经没有那么凉了,程敛把手里那只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外婆煮了汤圆给你留着,我去端。”
他转身走进屋里了,许则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条,在暮色里像一层深绿色的薄纱覆在头顶,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到正在变暗的天空和被染成浅紫色的云,程敛从屋里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许则面前的石桌上:“外婆说你到了先吃,不够还有。”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圆,白瓷碗里浮着五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汤面上飘着几粒干桂花,香气混着热气一起往上冒:“你吃了多少碗。”
“吃了两碗,第一碗是荠菜馄饨,第二碗和这碗一样的汤圆。”
许则舀了一颗放进嘴里,皮薄馅厚,黑芝麻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你在外婆家吃了一天。”
“外婆说春分要吃饱,春天才有力气干活。”
“那你今天干活了。”
“修月季是干活,煮馄饨是干活,等你来也是干活。”
许则把第二颗汤圆也吃完了,放下勺子:“你等我干什么。”
程敛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等你来了之后一起看今天晚上月亮。”
许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正在收拢,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颗很亮的星星:“春分的月亮圆不圆。”
“应该是圆的,外婆说春分的时候月亮最干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底下把剩下的汤圆分着吃完了,程敛没有去端第三碗,他就坐在石凳上和许则一起吃完了同一碗里的最后两颗,外婆从屋里出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都低着头在看石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汤:“吃完了?”
程敛抬起头:“吃完了,外婆,汤圆很好吃。”
“那你们坐一会儿,屋里开水烧好了,想喝茶自己泡。”
外婆端着空碗转身进了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香樟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程敛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没出来。”
“等一会儿就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安静地等着月亮升起来,香樟树的新叶在头顶覆着,和去年夏天的浓荫相比还薄一些,但已经能把大部分暮色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暗绿了,程敛先开口:“许则,春分过了之后春天就过了一半了。”
“还有一半。”
“剩下的一半你打算怎么过。”
许则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着天空正在变深的蓝:“上课、写作业、去河边、周末来外婆家。”
程敛坐在他对面:“那我呢。”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还问我吗。”
程敛坐在暮色里没有接话,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许则先移开了目光:“你也在。”
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了,比程敛预想的更圆、更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盏灯,月光穿过香樟树新叶的缝隙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和石桌上和两个人身上,落出一片细碎晃动的银色光斑,程敛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春分的月亮确实很干净。”
许则也抬头看着那轮圆月:“你之前说夏天快到了,但春天还一半没过完。”
“等春天过完了再想夏天的事。”
“那夏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程敛看着月亮:“想好了,但等到夏天再告诉你。”
月亮继续往上升,从树梢的位置移到了树冠正上方,透过叶片缝隙落下来的月光更多了,在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程敛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草屑:“走吧,屋里凉了。”
许则也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里,外婆已经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照得安静而温和,她坐在藤椅上正在看一本旧杂志,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楼上房间收拾好了,你们自己上去。”
程敛走在前面上了楼,走到那间朝南的小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让许则先走进去:“你的房间。”
许则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房间里的布置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去年多了几片垂到了窗框边缘,床上铺着干净的浅蓝色床单,窗边放着一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你睡哪间。”
“我睡隔壁,和去年一样。”
程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房间中央的样子,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则的肩膀上:“你今天晚上好好睡,明天早上带你去河边。”
“河边怎么了。”
“春分第二天,河边的柳树应该全绿了。”
许则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下午去看了吗。”
“去了,去的时候太阳正在偏西,柳树的枝条已经全绿了,风一吹整条河岸都是绿色的。”
“那你明天早上再去一次。”
“等你一起。”
程敛从门框上站直了转身往隔壁房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晚安,春分快乐。”
许则站在房间中央:“晚安。”
程敛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他走向隔壁房间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合上的声响,许则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新叶的边缘被月光照得透亮,像是整棵树都在发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许则就醒了,窗外有鸟叫声比城里的更清亮,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程敛已经坐在院子里喝豆浆了,看到许则出来他端起另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递过去:“外婆刚打的,趁热。”
许则接过来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你几点起的。”
“六点,起来之后帮外婆浇了花。”
“你今天帮我外婆浇花了。”
“浇了,门口那一排月季也浇了。”
许则低头喝了一口豆浆,黄豆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甜味,是从院子里那棵香樟树方向传来的:“你还帮外婆做了别的吗。”
“帮她摘了薄荷叶泡水喝,薄荷去年我们种的,已经长成一大丛了。”
“去年我们种的。”
“你忘了吗,去年你挖坑我填土,种了那丛薄荷。”
许则端着豆浆杯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忘,只是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程敛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豆浆:“我记性好。”
两个人喝完豆浆之后沿着田埂去了河边,春分第二天的早晨阳光比前一天更早地升起来了,在远处的树梢后面露出半轮金色的圆弧,河岸边的柳树果然全绿了,和去年夏天的时候一样,满枝条的绿叶在晨光里垂着,最低的枝条几乎碰到了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摆动着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程敛在柳树底下站定:“你看,全绿了。”
许则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柳树,去年夏天的时候它也站在这里,站在同样的位置、垂着同样的枝条,只是那时候叶子比现在更厚更密,现在的新叶还薄一些,在逆光里透着一层半透明的嫩绿色:“它每年春天都会绿一次。”
“那你每年春天都会来看它吗。”
“会。”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每年春天来看它的时候,叫上我。”
许则也偏过头看着他:“你每年春天都来吗。”
“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柳树底下看了很久,晨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在他们脸上晃动出细碎的亮光,程敛先转身:“走吧,回去吃早饭,外婆说要蒸青团。”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的时候程敛走在前面几步,在路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许则一眼:“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好,窗外的月光很亮。”
“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还会不会想再来。”
“想。”
程敛站在香樟树底下笑了,那个笑容在春天的晨光里很短但很完整:“那我夏天再约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