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47、花期 二楼窗口能

　　第二朵玉兰是在周四早晨开的，和第一朵隔着一天的时间，在同一棵树的另一根枝条上，花瓣比第一朵更白一些，展开得更完整，在晨光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许则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张照片，走进教室之后他把那张照片发给程敛，下面只加了一个字：“二。”他不需要多说什么，程敛知道这是第二朵。

　　程敛回了一张照片，是他从二楼教室窗口拍的同一棵玉兰树，角度更高一些，能看到树冠的全貌和树下正在经过的学生：“从二楼看和从一楼看不一样，二楼能看到整棵树的形状。”

　　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程敛拍的画面里确实能看到整个树冠的轮廓和花朵在枝条上的分布，有几朵还没有开的花苞在最顶上，“那明天第三朵开的时候你再拍一张。”

　　“你拍你的，我拍我的，拼在一起就是一棵完整的树。”

　　周五早上第三朵玉兰开了，和前两天的不一样，第三朵长在树冠的内侧，从校门口的角度看过去被其他枝条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许则站在树下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拍到一张能看清楚它的照片，发过去的时候他写了一句：“第三朵，藏在里面，不太好拍。”

　　程敛回了一张照片，是从二楼窗口拍的同一个位置，因为视角更高，那朵藏在树冠内侧的花正好暴露在镜头前面，花瓣完整展开，日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它照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二楼能看到。”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里那朵花在日光下的样子：“那以后玉兰开的时候我不用拍了，你每天从二楼窗口拍就行。”

　　“你拍的是你看到的，我拍的是我看到的，不一样，你都留着。”

　　许则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一周之内玉兰树的花苞陆续开了七八朵，分布在不同的枝条上，有的高高地挑在树顶，有的藏在枝叶后面只露出半片花瓣，许则每天早上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拍一张当天的花况，有时候程敛比他早到会在树下等他，两个人一起看完花再各自进教室，周六早上许则出门的时候收到程敛的消息说“我在玉兰树下面，你到了之后直接过来”，他到校门口的时候程敛站在那棵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今天开了十二朵。”

　　许则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数了一遍，十二朵白色的花均匀地分布在深褐色的枝条上，像是一整棵树正在慢慢地、一瓣一瓣地把自己点亮：“昨天还是七朵，今天多了五朵。”

　　“照这个速度，下周就能开满一整树了。”

　　许则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早晨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还留在树冠的方向没有移开：“你下周还能看到它开满的样子。”

　　程敛终于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了：“你下周也还在校门口拍它。”

　　“我拍了一周了，下周还会拍。”

　　程敛没有接话，他又仰头看了一眼树冠最顶端那个最大的花苞，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还站在树下的许则：“你还不走吗。”

　　“你先走，我再站一会儿。”

　　程敛站在教学楼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则站在玉兰树下面仰着头，白色花瓣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一盏正在慢慢被拧亮的灯，程敛看了两秒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教学楼，他走上二楼走廊的时候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又看了一眼楼下那棵玉兰树，许则还站在那里，浅灰色的外套在晨光里被染成了一种偏暖的色调。

　　周日早上许则没有去学校，他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二楼走廊窗口拍的玉兰树，满树的白花比前一天又多开了将近十朵，枝条上密密地缀着白色的花朵和半开的花苞，在早晨的逆光里像一幅被仔细添笔的水墨画，程敛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今天来学校了，路过走廊的时候拍的，玉兰快开满了。”

　　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你周日去学校了。”

　　“去拿一个落在那里的笔记本，路过走廊的时候顺便拍的。”

　　“拿完笔记本就回家了吗。”

　　“拿完了，坐在教室写了一页题才走的，春天来了，教室里很安静。”

　　许则看着那行字：“你一个人在教室写题。”

　　“写物理竞赛的复习题，写着写着抬头看到了窗外那棵玉兰。”

　　“那你看到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敛的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在想你下周还会不会在树下拍它。”

　　许则没有回文字，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田埂尽头的田野已经在悄悄改变颜色了，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一层淡淡的绿意，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绿色纱网，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回了一句：“我下周还会拍的。”

　　开学第二周周一的早上许则到校门口的时候那棵玉兰树几乎已经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密密地缀满了一整棵树冠，深褐色的枝条几乎被完全覆盖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大朵白色的云落在地面上方，风一吹就有几片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树下的人行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学生走过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有的会弯腰捡一片又继续走了。

　　许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整圈那棵开满花的树，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景发给程敛：“开满了。”

　　程敛的消息很快回了：“我看到了，我在二楼窗口看的，你在树下面站着。”

　　许则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影，灰色的外套，手里握着手机正朝着他的方向举着，许则看了一眼之后低头打字：“你拍我干什么。”

　　程敛回了一张照片，是从二楼窗口拍下去的角度——许则站在玉兰树下面仰着头，白色花瓣在他身后的枝条上密密地开着，晨光从侧上方照过来把他校服外套的边缘勾出了一道浅金色的轮廓，许则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你站的位置拍出来是这个角度。”

　　“二楼窗口能看到整棵树，也能看到站在树下的人。”

　　许则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然后收起手机走进了教学楼，他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往楼下的操场看了一眼，二月的阳光正从天空铺下来，把那棵开满白花的玉兰树照得通体发亮。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敛比许则早到了食堂，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热汤，看到许则过来的时候他把其中一碗推过去：“今天食堂有冬瓜排骨汤。”

　　许则坐下来端过汤碗喝了一口：“你上午拍的玉兰树照片发了三张给我。”

　　“三张角度不一样，你回去可以挑一张好看的设成桌面。”

　　“你拍的每一张都好看。”

　　程敛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那块菜放进碗里继续吃饭了，但接下来那顿饭他没有怎么抬头，许则坐在他对面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程敛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那棵玉兰树应该还会落很多花瓣。”

　　“你放学的时候去看吗。”

　　“看，你来看吗。”

　　“看。”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棵玉兰树底下，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有新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是慢速降落的雪片，程敛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花瓣：“开满了就要开始落了。”

　　“还会开一段时间，花期有一到两周。”

　　“那它落完的时候春天就过了一半了。”

　　许则站在他旁边：“春天过了一半还有另一半。”

　　程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完整白色边缘干净，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柔软的质感：“落下来的花瓣和树上的不一样，颜色稍微暗一点，边缘更卷。”

　　“因为它离开树了，水分在蒸发。”

　　程敛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我留一片。”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放学的人流从他们两侧流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棵树和树下的两个人然后又继续走远了，风吹过来把树冠摇动了一下，更多的花瓣从枝条上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旋转着下降，许则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其中一片：“那我也留一片。”

　　他把那片花瓣收进口袋里：“玉兰花开了，春天到了，你的四季还差夏天。”

　　“夏天还没到。”

　　“夏天到了的时候你再给我一片玉兰花瓣，我就能凑齐一整年了。”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去年夏天的玉兰花瓣还在。”

　　“在，笔记本夹层里，和秋叶、冬枝、春芽放在一起。”

　　“那今年夏天的花瓣放进去之后，去年的和今年的就会并排站在一起。”

　　许则也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会记得哪片是去年的哪片是今年的吗。”

　　程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送出去的东西都会记得。”

　　两个人站在那棵开满白花的玉兰树下一直站到放学的人流渐渐散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白色的花瓣上把它们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浅蜜色，程敛先动了：“走吧，明天还会落的。”

　　许则跟在他旁边走出了校门，地面上那些白色的花瓣在他们身后被晚风吹动了一下又重新落回了地面。

　　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那棵玉兰树下站着一个人，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花苞，还没开，深棕色的外壳裹着里面白色的花瓣，程敛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把那个花苞递到许则手里：“最后一片花苞，我早上来的时候摘的，你不说它什么时候开，等它自己开了告诉我。”

　　许则接过那个花苞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花苞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外壳紧实，顶端有一条极细的白色缝隙透出来：“你不摘它它也会自己开的。”

　　“我等不及它自己开了，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它开了。”

　　许则把花苞收进了书包里层和那些标本放在一起：“那我每天看它一遍，看它什么时候开。”

　　程敛站在树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一片刚落下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远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