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46、玉兰 你拍的和我

　　开学的第一周过得比许则预想的顺畅，新学期的作息和课程表和上学期差不多，只是每节课的节奏变得更紧了，老周在班会课上明确说了“这学期是高三上学期最关键的阶段”，底下的人该点头的点头该记笔记的记笔记，许则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和上学期一样，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新转来的男生，个头不高，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写题，许则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一点，然后才意识到那把椅子现在坐的是别人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椅子推回了原处，那个动作不到一秒，但他重复了三天之后终于改掉了这个习惯，第四天早上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再碰那把椅子。

　　程敛每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之后还是会出现在三班门口，和上学期一样，靠在门框上朝许则的方向招一下手或者递一盒东西进来，有时候是热牛奶有时候是便利贴有时候是一小片压好的新叶标本，他的速度比上学期更快了一些，有时候东西递进来人还没站稳上课铃就响了，他转身就跑，外套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甩出一道弧线，许则站在门口看着他跑向楼梯口的身影，直到那抹颜色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回到座位上，他每次转身的时候都会发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结的水雾比冬天的时候薄了一层，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的强度也在一天一天地增加，像是春天正在用每天多一分的亮度覆盖冬天残余的灰白。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程敛出现在了三班门口，今天他没有带任何东西，空着手靠在门框上等许则走出来，走廊里有人从他们之间经过，背着书包或者是拿着一摞作业本走过去，程敛侧身让了一下又靠回原处：“新同桌怎么样。”

　　许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还行，不怎么说话。”

　　“那你跟他说话吗。”

　　“偶尔借笔或者对答案的时候说一两句。”

　　程敛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隐约传上来：“那你还习惯吗。”

　　“习惯。”

　　“那你习惯旁边坐的是别人吗。”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他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你以前坐外面靠过道，里面是空着的。”

　　“现在里面有人坐了。”

　　程敛没有再问什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许则手里：“给你的。”然后上课铃响了，他没有等许则打开那张纸，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了，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然后继续跑了，许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跑远，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消失之前被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但许则看到了他外套肩膀上的颜色在光线里亮了一瞬。

　　许则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打开那张纸，上面是程敛的字，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比平时稍微紧一些：“你习惯里面有人坐了吗，如果不习惯的话，我申请调到你旁边坐。调座位要班主任签字，但我可以去跟老周说，就说我想换一个光线好的位置。”

　　许则看着那几行字把纸折好放进了笔袋里，上午剩下的课他听得很正常，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口没有人，程敛应该还在上课，许则站了几秒然后回到座位坐下来拿出手机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你不用调座位。”

　　程敛的消息隔了很久才回，久到许则已经快要去食堂了：“为什么。”

　　“因为调座位要班主任签字，太麻烦了。”

　　“那你不嫌麻烦吗。”

　　“嫌。”

　　程敛没有再回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自己的课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练习册旁边放着一片压平的新叶，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照片边缘露出了程敛的手指按在页角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点力按着那片叶子，下面跟了一行字：“那我自己坐。”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收起来了，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比平时早到了食堂，在老位置坐下来等，程敛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在低头喝汤，程敛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课铃响了就直接过来了。”

　　“那你没有在教室门口等我。”

　　“今天想早点占位置。”

　　程敛没有再问什么了，他低头开始吃饭，但吃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许则，你刚才说想早点占位置。”

　　“嗯。”

　　“你占位置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则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在想你什么时候来。”

　　程敛低头继续吃饭了，他没有再接话，但接下来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吃完之后他把两个人的餐盘叠在一起端走了，走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盒橘子汽水放在桌面上：“春天快到了，汽水先喝着。”

　　许则看着那两盒汽水：“春天喝冰的。”

　　“我捂了一会儿，不冰了。”程敛的手掌在罐壁上贴过之后留下的温度隔着金属壁传过来，许则拿起其中一盒确实是温的，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春天的时候汽水的味道和夏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天的汽水喝下去是凉的，春天的汽水喝下去是暖的。”

　　程敛也把自己那盒打开了喝了一口：“那你多喝几次春天的汽水，我天天给你带。”

　　许则又喝了一口，橘子味在嘴里化开，温度是温的，和夏天那种冰凉的冲击感完全不同，像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温和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那你会带一整个春天吗。”

　　“带一整个春天，带到夏天来了为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完了那两盒温热的橘子汽水，空罐放在桌角并排立着，罐壁上的水珠在渐渐散去的温度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细密水雾，程敛站起来把两个空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了一角浅蓝色的纸，像是那支笔的包装盒还留着没有扔。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许则收到了程敛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放学一起走一段，我在校门口等你。”

　　许则回了一个“好”字，放学铃响了之后他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程敛已经站在门口旁边那棵玉兰树下面了，玉兰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深棕色的外壳裹着里面正待绽开的白色花瓣，有几朵已经裂开了细缝，露出边缘那条极细的白线，程敛站在花苞下面朝他招了一下手：“这棵树也快开了。”

　　许则走到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玉兰树的花苞比他上周看到的时候饱满了很多，最顶端的那个已经裂开了将近一半，白色花瓣的边缘从深棕色外壳里探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半透明的光泽：“再过几天就能开了。”

　　“那你开学第二周就能看到第一朵玉兰。”

　　“你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傍晚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春天的白昼已经比冬天的时候长出了将近一个小时，光线在天边残留着一层浅橘色的余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没有长叶子，但枝条的颜色已经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像是树汁正在从根部往枝条顶端输送，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你新同桌今天和你说话了没有。”

　　“说了两句，借了一支笔。”

　　“那他明天会不会再借。”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问问。”程敛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脚下踩过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如果他明天还借的话，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多带一支笔。”

　　“你为什么不多带一支。”

　　“我又不坐你旁边。”

　　许则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之后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支新的黑色按动笔递给程敛：“那你拿着，明天就不用借了。”

　　程敛低头看着那支笔停了两秒才接过去：“你随身带了一支新的。”

　　“开学的时候买了两支，一支备用的放在书包侧袋里一直没用过。”

　　“那这支是备用的。”

　　“现在是你的了。”

　　程敛把那支笔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黑色的笔杆，笔夹是银色的，和他自己平时用的那支很像，他收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多握了一下：“那我明天上课的时候用它写题。”

　　“你用它写题的时候不用转笔。”

　　“为什么不转。”

　　“笔帽上有牙印的是你自己的那支，这支没有，转起来不出声。”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那我回去把笔帽上咬一个牙印再转。”

　　“那你就咬一个。”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敛停下来：“你明天早上还去河边吗。”

　　“去的，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过田埂看一眼。”

　　“那你看到玉兰开了的时候告诉我。”

　　“你每天都能看到校门口那棵，为什么要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的和亲眼看到的不一样。”

　　许则站在岔路口看着他：“那玉兰开了的时候我给你发一张照片。”

　　“你发照片的时候顺便告诉我你在哪里拍的。”

　　“在校门口。”

　　“那我第二天早上去校门口看同一棵。”

　　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许则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程敛已经走出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走着一段不想太快走完的路，许则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看到他外套口袋里那支笔的银色笔夹在路灯初亮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校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那棵玉兰树，昨天还只是裂了一条缝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地展开着，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睡醒的人伸了一个懒腰，他站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程敛：“第一朵玉兰开了，校门口这棵。”

　　程敛的消息过了几分钟才回，比平时慢了一些：“我看到了，我比你早到五分钟，站在树底下看完才进教室的。”

　　“那你看到了还让我拍。”

　　“你拍的和我看的不一样，你拍的时候光是从右边来的，我看到的时候光是从左边来的，早上的太阳移动了。”

　　许则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进了教学楼，开学第二周的第一天，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那棵玉兰树在校门旁边的晨光里立着，白色的花瓣正在慢慢展开，像是一页一页被翻开的书页，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往窗台上看了一眼，上面多了一盒橘子汽水，温的，罐壁没有水珠，被提前捂过了，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春天的汽水，第二盒，喝完告诉我味道变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