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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信 那等它长成 ...

  •   立春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像是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走得比冬天快了不少,许则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推开院门走到香樟树底下抬头看一眼,枝条上的嫩叶一天比一天大了,从最初的两片对生变成了三四片簇生,颜色从嫩绿变成了那种更饱满的、带着光泽的浅绿,像是叶面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蜡质正在慢慢形成,他看完香樟树之后就走到田埂上去看河边的柳树,柳树的芽比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又长大了一截,从极细的鹅黄色小点变成了能看出叶片轮廓的小苞,有几根朝阳的枝条上的芽已经开始展开成两片极小的叶子了,在风里轻轻摆着,像是一排还没有完全睡醒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许则每天会拍一张柳树的照片发给程敛,有时候是远景(整棵树的轮廓和枝条的密度),有时候是近景(某一根枝条上芽点的具体状态),照片下面不会多打字,只写一个日期或者“第二天”这样的简单标注,程敛收到之后会回一句很短的话,有时候是“第三根枝条比昨天长了半指”,有时候是“靠近水面的那根已经能看到叶子了”,许则看到他的回复之后会去确认他说的那根枝条,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就不回,如果他说得不对就拍一张局部照片发过去纠正,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一整片田野在每天清晨交换着同一棵树的生长进度,许则发现程敛每次回的“长了”或者“变了”都恰好对得上他拍到的变化,像是程敛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同一排枝条从冬天过度到春天的全过程。

      立春后的第四天早上,许则拍完柳树照片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看到外婆正蹲在那排月季前面低头看,他走过去蹲在外婆旁边:“月季出芽了吗。”

      外婆指了指一根灰褐色的枝条基部,那里冒出了两三个极小的红色芽点,像是被谁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暗红色颜料点上去的,那些芽点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灰褐色的枝条背景里很难发现,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月季比树醒得晚,但一醒就快,一个月之后就能看到花苞了。”外婆的手指点在那些芽点旁边没有碰到它们。

      许则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那些芽点像一个个极小极确定的承诺,安静地待在枝条上等着温度和光照慢慢达到适合生长的临界点,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月季芽点的照片发给程敛:“月季也发芽了。”隔了很久程敛才回,比平时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将近十分钟:“红色的,枝条基部靠右的那根上有三个,左数第二根上有一个。”

      许则放大自己拍的那张照片看了看,程敛说的位置全部对得上,他蹲在月季前面把每一根枝条都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左数第二根上确实有一个极小的红色凸起,他今天早上拍照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程敛看了那张照片之后发现了:“你看到了左数第二根上的那个。”

      “看到了,它在枝条背阴面,拍照的时候不太显眼,但放大能看到。”

      “你放大我拍的照片看了。”

      “你发的每张照片我都放大了看,看柳叶的时候放大到看清楚每一条叶脉为止。”

      许则蹲在月季前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走回屋里之后才回了一句:“那你下次来的时候亲眼看看。”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月季芽是红色的。”

      “刚出的芽是红色的,慢慢会变绿。”

      “那它在变绿之前我先来看一次。”

      “你什么时候来。”

      “周末,周六上午。”

      “那周六上午我先到河边拍柳树,然后回来等你。”

      “你拍到柳树全绿的时候叫我。”

      “叫了你会来吗。”

      “叫了就来。”

      周五晚上许则收到了程敛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来,大概九点半到。”

      “那我九点到河边拍柳树,拍完回来正好。”

      “你拍柳树的时候我在路边等你,你从田埂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你。”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夜色比冬天的时候浅了一些,甚至能看到远处田野和天际线交接的模糊轮廓,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想了一下明天程敛会穿什么颜色的外套,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这次睡过去了。

      周六早上许则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二月中旬的晨光比立春那会儿更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不冷的暖意,他沿田埂走到河边拍了柳树,柳树的叶子比一周前多了一倍不止,那些原本只是小苞的芽点已经展开成了能看出完整形状的叶片,颜色从鹅黄变成了一种更鲜亮的浅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釉光,他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拍了三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中景、一张其中一根枝条的特写,拍完之后他收起手机沿着田埂往回走了。

      走到田埂中间那段路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个人,深蓝色的夹棉外套,灰色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没有拿东西但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他正在低头看脚边地面上的什么东西,许则走近了才看到程敛蹲在院门口的路边,正在看地面上一小片刚冒出来的野草芽,那些野草从冬天枯黄的草根之间挤出来,新叶细长而鲜绿,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露水,程敛听到脚步声站起来的时候把那片野草芽指给许则看:“这里也有新的。”

      许则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野草的芽比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多冒出了一小截:“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看到它们。”

      “你出门的时候它们可能刚钻出来。”

      许则站起来推开门让他进院子,程敛跟在后面走进去的时候先在香樟树底下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枝条上的嫩叶,香樟树一周内长了不少,枝条顶端的簇叶已经能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区块了,在天空的背景下像是一幅正在被人不断追加笔触的画:“长了七天。”

      “你上次看到的时候是立春那天。”

      “那天叶子还是两片对生的小芽,现在已经能看出叶形了,边缘也出现了锯齿,”他伸手指了指头顶某一簇叶子,“那片是新的,叶尖还带着一点蜷曲。”

      许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簇叶子的叶尖确实还卷着一点,像是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的颜色比叶心浅半度:“你看新叶也看得出来。”

      “你发给我的照片,我每天都会和前一天的对比,第一天圆叶,第二天边缘开始有弧度,第三天出现锯齿,第四天锯齿明显,第五天叶形完整,第六天开始长第二对叶子。”

      “你记了七天。”

      “记了七天,第八天来实地确认。”

      程敛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递给许则:“给你的,月季的红芽,我上周摘了一颗最小的压了一周,应该已经干了。”

      许则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颗压平的月季嫩芽,颜色已经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形状完整,芽体表面的绒毛在干燥之后变成了一层极细的银色光泽,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白色卡纸中央,卡纸边缘写着日期:“许则,春天快乐,第四天了,长成叶子了。”

      许则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你做了月季的标本。”

      “月季发芽那天发来的照片里有一根枝条的芽特别圆,我就摘了一颗最小的。”程敛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盒子,“那根枝条上还有三个,摘一个不会影响它长叶。”

      许则把那个小盒子收进了书包里层和那片柳叶放在一起:“你下次别摘了,留着让它长。”

      “那等它长成叶子了再做一片。”

      “等你看到它长成叶子的时候再说。”

      程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月季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红色的芽点,一周的时间它们已经长大了一些,从原来的小圆点变成了一小截能看出叶芽形状的凸起,颜色依然是暗红色的,但尖端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绿色:“那个被我摘了芽的枝条上还有三个,也长大了。”

      “它会长得更快的。”

      程敛蹲在原地又看了几秒钟才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外婆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两碗热豆浆和一碟切成块的年糕,看到程敛进来的时候她说:“吃早饭,吃完再说你们的。”

      程敛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安静一些,他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才说话:“外婆,您院子里的月季每年能开多少朵。”

      外婆也在桌边坐下来了:“每年开得不一样,多的年份能有四五十朵,少的也有二三十。”

      “那今年开的时候我来看。”

      “今年什么时候开。”

      “四月底五月初。”

      程敛低头算了一下:“那四月底我来。”

      许则正在吃年糕的手停了一下:“四月底你在准备期中考试。”

      “考完试的周末来。”

      “五月的时候花已经开了。”

      “那就五月初来。”

      外婆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一碟东西出来放在桌上:“那你们五月来的时候我给你们泡新茶。”

      程敛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碟新端上来的糖渍梅子:“外婆,您每年春天都做这个吗。”

      “做了几十年了,每年梅子下来的时候做一罐子,能吃一整年。”

      “那我今年冬天来的时候还能吃到。”

      “能,罐子一直放在柜子里。”

      程敛拿了一颗糖渍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酸味先冲出来然后甜味才慢慢化开,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了,但他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想在这张桌子边多坐一会儿,他吃完早餐之后站起来帮着收了碗端进厨房,和外婆站在水槽前面一起洗了碗,许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面的背影,和去年夏天程敛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窗外的树已经从满树绿荫变成了刚刚抽芽的枝条,那排月季从枯枝变成了正在冒红的芽点,时间在往前走,但这些人还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程敛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在客厅里站了一下:“许则,你开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书包放在玄关旁边。”

      “那开学之后我还在二楼。”

      “我知道。”

      “下课的时候我还会上来。”

      许则看着他站在客厅中央被早春光线照亮的轮廓:“你上来的时候别跑。”

      “我不跑,走快一点。”程敛走到门口换好了鞋,他站在门槛上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回学校的时候骑车慢一点。”

      许则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你也是。”

      程敛跨出门槛走下了台阶,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踩过干燥的方砖地面,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许则还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看到许则站在那里的时候抬了一下手,许则也抬了一下手,然后院门合上了。

      许则站在原地听着院门外面田埂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了,他才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片月季芽的盒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打开看了一遍,卡纸边缘程敛写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晰,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盒子合上放回书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田埂上已经没有人了,远处田野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小片云正在被风慢慢吹散,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田埂上新冒出来的那片野草芽上,边缘带着露水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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