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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立春 今年的事今 ...

  •   程敛生日那天的雨停了之后,天气并没有立刻转暖,二月初的寒风还是会在傍晚的时候从田野那边灌进来,把院子里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又一片,但变化是藏在细微处的,比如早上的窗玻璃上虽然还结着白雾,但雾层的厚度比隆冬的时候薄了一些,用手掌抹过去的时候水痕干得比之前快了,比如香樟树枝条顶端的芽点一天比一天鼓得更明显了,从裂开一条缝的小口慢慢展开成两片对生的嫩叶,那两片叶子极小极嫩,颜色是那种刚长出来的、带着一层细密绒毛的嫩绿,在灰白的冬日背景里像一小撮被谁小心地点亮的颜色,又像是有人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悄悄画了一笔水彩,笔触极轻极薄,但看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程敛寒假剩下的日子没有再往外跑,他留在自己家和爸妈待在一起,偶尔发消息来问许则“香樟树的叶子长到第几片了”或者“月季的枝有没有发新芽”,许则每天会去院子里看一遍那棵香樟树的变化,然后用手机拍一张近景发给程敛,照片里的嫩叶数量在一天一天地增加,从最初的两片变成三四片,又从三四片变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绿色在枝头铺开,像是有人在暗处用极细的笔在那些灰褐色的枝条上一笔一笔地染上了颜色,程敛每次收到照片之后不会立刻回,隔几分钟才发来一行字,有时候是“第三根枝条的芽比昨天大了一倍”,有时候是“树顶那一片是新的,昨天还没看到”,许则看到他的回复会放大照片确认他说的是哪一片,然后确认他说的是对的。

      程敛生日过完的第二天,许则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枝条顶端那些新芽上,让那些嫩绿的叶片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把手伸到最低那根枝条下面等了一会儿,有一滴凝结在叶片边缘的露水落在他掌心里,凉的,但他没有立刻擦掉,就那么让那滴露水在掌心里慢慢变暖直到感觉不到了才收回手,他转身回屋的时候路过外婆正在晾衣服的晾衣绳,外婆看了他一眼:“你站在树底下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在看新芽。”

      “那棵树每年立春前后都会发新芽,今年发得比去年早了些。”

      “去年它什么时候发的。”

      “去年立春后第三天才看到芽,今年立春前就已经有了,”外婆把一件衬衫抖平挂上衣架,“今年春天来得早。”

      许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香樟树在午后的光线里立着:“那今年春天会走得晚吗。”

      “走得晚不晚要看天气,但是早来的春天总是会久一些。”

      许则没有再问什么,他走回屋里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夹层那几片植物标本看了一眼,又翻到自己填的那几页后面新添了一行字:“程敛说春天来了,他说下周开学,来三班门口放春天的东西。”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

      立春的前一天晚上,许则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的时候收到了程敛发来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明天立春。”只有这两个字,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标点,许则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漆黑,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又沉寂下去,他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立春,那你明天来河边吗。”

      “来。”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来。”

      “你几点到。”

      “我六点半出门,到河边六点五十左右。”

      “那我七点到。”

      “我到了先看河,你来了叫我。”

      许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白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想了想明天要穿什么外套,然后又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再睁开。

      立春那天许则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冬天那种灰白色了,带了一层极淡的暖意,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程敛还没有发消息来,他坐起来穿好衣服,选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那件外套比羽绒服薄,但也够挡住早春晨间的寒意,他洗漱完之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白,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晕,田埂上的枯草根部已经开始返青了,虽然远看还是灰褐色的,但蹲下来凑近了看就能看到靠近泥土的位置冒出了极细极短的新绿,田埂上还残留着前几天下雨之后的潮湿,踩上去是软的,鞋底会微微陷下去一小截,空气里带着一种冬天和春天交替时特有的气味——解冻的泥土、湿润的草根、远处谁家屋顶升起的炊烟混在一起,不浓但闻得到。

      他到河边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了,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站姿,但他今天没有穿羽绒服,换了一件稍微薄一些的深蓝色夹棉外套,围巾也换了一条更短的灰色羊毛围巾,他看到许则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柳树下面,等他走近了才开口:“立春了。”

      许则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你几点到的。”

      “六点半出门,走到河边的时候六点五十,天还没全亮。”

      “那你站了多久了。”

      “大概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天刚亮,看了太阳从远处的树梢后面升起来。”

      程敛转过身让许则看到河面的样子:“你看。”

      许则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的冰层几乎已经化完了,只剩靠近河岸的几小块碎冰还浮在水面上,在缓慢的水流里转着圈慢慢漂远,那些碎冰的形状不规则,有的边缘尖锐有的圆滑,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大片的水面已经露了出来,颜色是那种早春特有的青灰色,带着冬天刚过的清透和春天初来的润意,水面的波纹在晨光里像一层被风揉皱了的丝绸,边缘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冬天沉积下来的落叶在浅水处清晰可见,柳树的枝条顶端也能看到极小的芽点了,像是一整条河都在同时更换身上的颜色。

      “冰全化了。”

      “化了,立春的第一天就化完了,”程敛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我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最后那几块碎冰漂走了。”

      “它们漂到哪里去了。”

      “往下游,流到水库那边去了,明年冬天还会冻上。”

      许则走到河岸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比他想象中凉,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能把指尖冻麻的温度了,是一种带着寒气但不刺骨的凉意,他收回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的温度和冬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冬天的水碰到手指是先冷后麻,现在是先凉后缓。”

      程敛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他浸了大概三秒才收回来:“你说得对,和冬天不一样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甩了甩手:“柳树也发芽了。”

      许则偏过头看向那棵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顶端确实冒出了极细极小的嫩芽,颜色比香樟树的新叶更淡一些,是一种带着鹅黄调子的浅绿,凑近了看才能分辨出来,那些芽点在枝条上排列得很整齐,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个,像是有人在枝条上每隔一指节画了一点淡绿色的墨痕:“柳树比香樟树发芽晚,立春的时候刚刚开始动。”

      “那再过一周它就能看出绿色了。”

      “再过一周叶子会长出来,枝条会变软,风一吹就会摆。”

      程敛走到柳树下面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顶端的小芽,他碰的动作极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那个小东西碰掉:“那再过一周它就和冬天完全不一样了。”

      “春天来了,它就换了身衣服。”

      “那你春天也换衣服吗。”

      许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我立春已经换了。”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我也换了。”

      程敛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夹棉款,比他冬天穿的羽绒服薄了一层,他伸开手臂转了半圈给许则看:“夹棉的,不算厚也不算薄,春天穿刚好。”他的动作带着一点表演的性质,像是真的在展示一件新衣服,但放下手臂之后他恢复了平常的姿态,把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看着河面。

      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晨光越来越亮了,云层正在慢慢变薄,空气里的凉意正在被一点点稀释,程敛沿着河岸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走到那棵柳树稍微偏左一些的位置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被冬天的风吹到岸边的枯叶,拿在手里看了看:“去年的叶子还在地上,今年的叶子已经在树上了。”

      “去年的事情已经过完了。”

      “那今年的事今年做。”

      程敛把那片枯叶放在柳树根部的草地上,没有带走也没有丢掉,像是把它放回了一个它应该待着的地方,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河对岸的田野:“许则,你寒假还剩几天。”

      “大概一周,下周开学。”

      “那下周开学的时候,我来三班门口放东西。”

      “放什么。”

      “放春天的东西,”程敛转过身面对着他,“第一片柳树叶子、第一根冒出来的草芽、第一朵开的花,看到什么就放什么。”

      “那你的座位在二楼。”

      “放完了我就回二楼上课,放的东西留给你看。”

      许则站在柳树旁边看着他:“那你放东西的时候放完就走吗。”

      “放完在门口站一会儿。”

      “站多久。”

      “站到你抬头看我为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冬天的时候软了一些,虽然还凉但吹在脸上的感觉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干裂的冷了,带着一种湿润的、正在转暖的趋势,程敛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了,你还没吃早饭。”

      “你也是。”

      “那回去吃。”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程敛走在前面几步,许则走在他后面半步,经过田埂拐弯的地方程敛放慢了脚步等许则走上来和他并肩:“你开学前还来河边吗。”

      “来,可能再来一次。”

      “那你来的时候拍张照片发给我,我想看柳树又长了多少。”

      “你立春这天已经看过了。”

      “立春之后每一天都不一样,我想知道它每天长了多少。”

      许则走在他旁边:“那你每天都来河边看。”

      “我住得远,来一次要走路四十分钟。”

      “那我拍了发给你。”

      “那你每天都拍。”

      “每天都拍,拍到柳树全绿了为止。”

      程敛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放慢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沿着田埂穿过冬天的尾巴和春天的开头,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外婆正好推开院门,看到两个人并肩走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饭做好了,进来吃吧。”

      程敛快走了一步进院子之前他说:“外婆,河边的冰全化了。”

      许则外婆看着他跨进院门的背影:“化了就化了,明年冬天还会冻上的。”

      “那明年冬天我还来看。”

      外婆已经转身走进屋了,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带着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来,来了就有饭。”

      程敛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许则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站在门槛上的姿态本身就像是一个答案,许则走上去的时候程敛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许则从他旁边走进了屋,门框上方的旧春联被风吹起了一角又落回去,冬天在身后关上了一扇门,春天正在穿过同一道门槛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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