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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芽 你的一年四 ...

  •   年初三之后的日子又慢了下来,寒假剩下一半多,许则每天在外婆家写写作业、帮外婆做点家务、傍晚沿着田埂走一段路去河边看看,河面的冰还冻着,但边缘的地方开始有融化的痕迹了,像是冬天在慢慢松手,他拍了两次河面的照片发给程敛,一次是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的,一次是雪化了之后冰层透出灰白色的,程敛每次收到照片之后会回一句“比上周薄了”或者“边缘化的地方变大了”,许则看他的回复能感觉到程敛也在数着那条河的变化,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段距离的两端各自观察着同一件事物,谁都没有急于靠近谁也没有退远,只是隔着一段日子慢慢地看着、等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伸手碰一下那层薄薄的冰。

      周五晚上许则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写寒假作业,台灯的光把桌面照成一小块暖黄色的区域,窗外的夜色早就黑透了,田野里没有路灯,远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灯光从树缝里透出来,像是落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碎米,他写完半页数学卷子之后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写了几行题,写完之后又拿起来点开程敛的对话框,两个人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程敛发的一张早饭照片,他家餐桌上的煎蛋和烤面包,许则回了“比我吃的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想了想打字问了一句:“你生日是下周二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三四分钟程敛才回:“是下周二,你记着了。”

      “你上次说过一次,数字记一遍就不会忘。”

      “那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许则看着那行字想了片刻:“你生日那天来河边就行,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程敛发来一个问号表情,然后跟了一句:“那我周二早上来河边。”

      “下周二天气预报说有小雨。”

      “小雨就带伞。”

      “那周二早上河边见。”

      许则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写作业,写完那道大题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散成一小团模糊的暖黄色,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心里想的是一件事——程敛生日那天的河,应该和平时的不一样,他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件不会忘的事。

      周一一整天许则都待在外婆家没有出门,上午写完了寒假作业的最后几页,下午帮外婆把院子里那排月季的根部覆了一层稻草防冻,外婆蹲在旁边看着他铺稻草的动作:“你这两天心事挺重。”

      许则把稻草均匀地铺在月季根部的土面上:“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铺稻草就会把稻草捋得特别顺,一根翘起来的都不留。”

      许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堆被捋得整整齐齐的稻草,他确实把它们一根一根理平了才铺下去的,他没有抬头:“明天程敛生日。”

      “那你明天带他来家里吃饭,我多做两个菜。”

      “他说明天去河边。”

      “河边冷,看完河回来吃饭。”

      许则把最后一把稻草铺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跟他说。”

      他回到屋里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外婆说你明天中午看完河回来吃饭。”

      程敛的消息隔了两分钟才回:“那我明天带点东西来。”

      “你带什么。”

      “带一盒我妈做的青团,她说春天快到了该吃青团了。”

      “你妈知道你来外婆家。”

      “我跟她说来看同学,她问是上次那个吗,我说是,她就去蒸青团了。”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冬末的黄昏持续时间很短,从灰白到深蓝只需要一小段时间,他站在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浅橘色的光消失在远处屋顶的轮廓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帮外婆摆晚饭的碗筷了。

      周二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外果然下着小雨,冬天末尾的那种细密的、带着寒意的雨丝,不像是春天要来了的样子,倒像是冬天在走之前最后刷了一层存在感,雨落在院墙外的枯草上和院子里的方砖地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雨势,不算大但也不小,雨丝落在香樟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枝干滑下去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远处的田埂和屋顶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能见度比晴天的时候短了一大截。

      他穿好外套从厨房拿了两杯用保温袋装好的热豆浆放进书包里,又往里面塞了两双备用的干袜子,然后撑了一把伞出了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外婆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中午回来吃饭,别在河边站太久。”

      “知道了。”

      他沿着田埂往河边的方向走去,雨中的田埂比平时滑了一些,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鞋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雨伞边缘垂下来的雨珠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在他身侧落成一小排深色的印记,他到河边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在雨丝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系得比平时紧了一圈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又聚,他看到许则走过来的时候把伞往许则那边偏了一下:“你来了。”

      许则走到伞下面站着:“你几点到的。”

      “半小时前。”

      “你站在雨里等了半小时。”

      “带了伞,不算淋雨,就是脚有点冷。”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深色的运动鞋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边缘,鞋头的部分颜色比鞋面深了一整圈。

      许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杯用保温袋装好的热豆浆递了一杯过去:“豆浆,还热着,你捂一下手。”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双干袜子递过去,“带了一双干的,你先换上。”

      程敛接过袜子和豆浆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样东西又抬起头看了许则一眼:“你带了袜子。”

      “雨天地滑,鞋湿了袜子冷,换了会好一点。”

      程敛没有推辞,他把豆浆放在柳树根部一块干燥些的石头上,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弯腰脱了湿鞋换上干袜子,动作利落,换好之后他重新站起来穿上鞋:“你带东西真全。”

      “出门前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湿度很大。”

      程敛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握着纸杯暖了一会儿手:“那我生日这天,你带了豆浆和袜子来河边。”

      “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

      许则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透明小盒子递到程敛手里,盒子不大,约莫手掌宽度,里面平放着一片压平的新芽,嫩绿色的,极小的一片,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绒毛,像是刚从某根枝条上剥下来就被压进了书页之间,小盒子的盖子封得很紧,里面的新芽被固定在一片白色卡纸中间,卡纸边缘还画了一条极细的绿色线,像是许则量过位置之后画上去的。

      程敛低头看着那片新芽看了很久:“你从哪里摘的。”

      “外婆家院子那棵香樟树,枝条顶端的芽点,上周它还是鼓起来的,前天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子,我就摘了一片压进笔记本里,压了两天两夜才压平,中间换过三次纸。”

      “你摘的时候树疼不疼。”

      “摘一片它会长更多片出来,不会疼。”

      程敛把那个小盒子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胸的位置,放好之后他按了一下口袋表面:“那这是你给我的一年里春天的部分。”

      “夏天的你有玉兰花瓣了,秋天有银杏叶和枫叶,冬天有枯枝和常青叶,现在春天也有了,你的一年四季都齐了。”

      程敛站在伞下安静了很久,雨声在伞面上持续不断地响着,河面上的碎冰在缓慢地碰撞、漂远,云层后面开始透出浅色的光,雨势也在慢慢变弱,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状水汽,他把伞收起来靠在柳树树干上:“那明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还替我来吗。”

      “明年你生日的时候,你自己来。”

      “那你陪我。”

      “陪你。”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河岸上,把那些碎冰和湿润的石头都照出一层清亮的光泽,程敛靠着柳树树干看着河面上被光照亮的部分:“那我生日这一天的河,你替我看过了。”

      “替你看过了。”

      “那你明年我生日的时候还替我看吗。”

      “替。”

      程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起手机:“走吧,外婆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雨后的田埂泥泞而湿润,两个人的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泥,走一段路之后程敛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送我的新芽,我回去也压进笔记本里,和那片玉兰花瓣放在一起。”

      “放一起之后你笔记本里就有了四季了。”

      “那你的笔记本里也有四季了。”

      许则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和程敛保持着一模一样的步速,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湿润的田埂上,一左一右,间距均匀,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尽头,程敛的脚步声在湿润的泥土上比平时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着许则留下的脚印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又开口:“许则,今年冬天你生日那天我在河边,我生日这天你也在河边,那明年冬天你生日那天我们还在河边,后年也是。”

      “你排了三年。”

      “先排三年,三年之后再说。”

      许则走在他旁边,冬末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冽和湿润:“那三年之后你还在吗。”

      程敛没有停步:“我说过你到哪我到哪。”

      两个人走完了最后一段田埂,院子门口的香樟树在雨后的光线里立着,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在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棵正在悄悄准备换装的树,外婆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朝他们摆了摆手,程敛走快了一步:“外婆,我们回来了。”

      许则站在后面看着程敛的背影先走进了院子,他的脚步在外婆面前停住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屋,门开着半扇,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门口湿润的方砖地面上,那扇门一直开着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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