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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汤圆 那我明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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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压在头顶很久的一块东西被移开了,天也亮了人也松了,许则在家歇了两天,把书桌整理了一遍,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书架中层拿下来翻了翻程敛写的那些记录,又在自己填的几页后面加了两行字,写的是考完那天去河边的事,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了书架中层那根枯枝还在,和笔记本并排放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枯枝的表面,光滑干燥,和冬天捡到那天一模一样。
除夕那天许则和妈妈在家吃了年夜饭,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电视里放着春晚,许则坐在沙发上边看边在手机上打字,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餐桌上的年夜饭,比许则家的丰盛不少,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春卷、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照片边缘露出了程敛的半只手,手里举着筷子正要去夹什么,下面跟了一句话:“你吃了吗。”
许则对着自己家的餐桌拍了一张发过去:“正在吃。”
“你家菜也不少。”
“三个人吃不了太多。”
“三个人?”
“我、我妈、我外婆,外婆今年在我家过年。”
程敛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那你替我跟外婆说新年好。”
许则把那句话截图发给了外婆看,外婆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看了手机屏幕上的字之后笑了一下说“那你替我跟你同学说新年好”,许则打字回了一句:“外婆让我跟你说新年好。”
程敛发了一个语音过来,许则点开听了一下,背景是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程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过年那种松弛的状态:“你替我跟外婆说,年初三我去看她。”
许则听完之后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年初二晚上许则和妈妈一起回了外婆家,高铁上一个小时出头,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婆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们,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冬天的夜色里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院子门框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在路灯的光线里很醒目,许则外婆看到许则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朝他招了一下手:“路上冷不冷。”
“不冷,高铁上有暖气。”
进了屋之后外婆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许则坐在餐桌边吃饭的时候外婆坐在对面问他:“你那个同学今年来不来。”
“来,明天到。”
“那他明天到了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许则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他年初三来。”
“年初三正好,我明天早上做汤圆,他到了就能吃上。”
许则看着外婆转身回厨房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几点到。”
程敛的消息过了两分钟才回:“上午十点半的高铁,到你们那边十二点。”
“那我十二点去车站接你。”
“你到车站的时候别跑。”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吃饭了,但他吃完饭之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一直弯着没有放下来。
年初三早上许则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有全亮透,院子里传来外婆走动和锅碗碰撞的声响,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外婆正在厨房里揉面团,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外婆,您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做汤圆要早起,面要醒一会儿才筋道。”
“那我帮您包。”
许则洗了手站在案板旁边,外婆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递到他手里,他学着外婆的动作把剂子压扁、填馅、收口、搓圆,他包了几个之后动作开始熟练了,外婆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厨房里没干过这个。”
“第一次包。”
“那包得还行,圆了。”
“程敛来了之后您让他也包一个。”
外婆正在搓汤圆的手没有停:“他来了你教他。”
许则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包下一个了,但他把那个汤圆搓得比前几个更圆了一些,像是不想让程敛来的时候看到歪的。
许则十一点四十五到了高铁站,电子屏显示那趟车已经到站了,出站口的闸机陆续有人走出来,他站在柱子旁边等着,手里没有拿手机目光落在出站的人群里,程敛是第二批出来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灰色的,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他走出闸机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许则站的位置上,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精准,然后他快步走过来:“等多久了。”
“没多久,提前了十五分钟。”
程敛在许则面前站定,然后把手里那个纸袋递过去:“给外婆带的,我妈做的腊肉和香肠。”
许则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你妈做的腊肉。”
“嗯,听说我要来外婆家,她说让我带点年货。”
“你妈怎么知道你要来外婆家。”
“我跟她说要去同学家拜年。”
许则把纸袋拎好:“那走吧,外婆做了汤圆。”
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站广场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色光线,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说:“外婆家的香樟树叶子落完了吗。”
“落完了,冬天的树没有叶子。”
“那它光秃秃的样子你看了十几年了。”
“看了十几年,每年冬天都一样。”
“那明年冬天的时候我也来看。”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年冬天来的时候带着腊肉来。”
“那我回去跟我妈说,让她明年多做一些。”
到了外婆家院子门口的时候程敛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冬天的香樟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和夏天满树绿荫时完全不同,但树干还是那棵,树皮上的纹路还是那些,程敛伸手在树干上轻轻碰了一下:“冬天的时候它把叶子都收起来了。”
“它在等春天。”
程敛收回手跟着许则进了屋,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坐,汤圆刚煮好。”
程敛换了鞋走进客厅,从纸袋里把那包腊肉和香肠拿出来放在桌上:“外婆,我妈做的,您尝尝。”
外婆走过来看了看那包腊肉:“你妈做的腊肉颜色好看,一看就是熏过的。”
“我妈说腊肉要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半个月才入味。”
“那你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程敛站在餐桌边:“外婆,我帮您端汤圆。”
他跟着外婆进了厨房,许则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厨房门口,程敛外套的衣摆在他转身的时候在门框边缘扫了一下,他看了几秒然后也跟进去了,三个人站在不大的厨房里,外婆把煮好的汤圆盛进三只白瓷碗里,程敛端了两碗出去,许则端了一碗,汤圆在碗里浮着,皮薄得能透出里面黑芝麻馅的颜色,程敛坐下来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的,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嚼了咽下去:“外婆,您做的汤圆比我妈做的好吃。”
许则外婆站在旁边笑着:“那你多吃几个,锅里还有。”
程敛低头又舀了一个,这一次他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嚼完之后他说:“外婆,您明年年初三还做汤圆吗。”
“做,每年都做。”
“那我明年年初三还来。”
许则外婆站在餐桌边看着他低头吃汤圆的样子没有接话,但她看了一眼许则,许则也低着头在吃汤圆,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碗沿边缘能看到他嘴角那道弧度弯着,外婆转身回厨房了:“锅里还有,吃完自己盛。”
吃完汤圆之后程敛帮外婆把碗收了洗了,许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槽前面冲碗的背影,和他第一次来外婆家的时候一样,程敛冲完最后一个碗放回沥水架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洗碗。”
“碗洗完了。”
“那你去院子里坐。”
程敛擦干手走出来坐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冬天的石凳比夏天凉了很多,他坐在上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石凳好冷。”
许则从屋里拿了一个坐垫出来递给他:“垫着坐。”
程敛把坐垫垫好重新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冬天的香樟树底下,头顶的树枝光秃秃的,透过枝条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田野上的薄雾,程敛坐了一会儿之后说:“夏天的树冠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冬天的时候树枝全空了,能看到很远。”
“夏天和冬天看到的不是同一片天空。”
“那春天呢。”
“春天树枝上开始长嫩芽,能看到一半天空一半新叶。”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春天的时候我来。”
许则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田野:“你春天的时候来做什么。”
“来帮外婆修月季,春天的月季要剪枝。”
“你上次把白花的枝剪了,外婆说剪得对。”
程敛笑了一下:“那这次来剪别的颜色的。”
下午程敛真的去帮外婆修月季了,他蹲在那排月季前面认真地看每一根枝条,和上次一样,外婆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剪,告诉他哪根枝是去年新发出来的哪根是旧的该剪了,程敛一边听一边下剪刀,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整整齐齐,许则站在门口看着蹲在月季前面的程敛和坐在旁边指挥的外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三个人之间的院子里,冬天的光线没有夏天那么暖,但它落在程敛肩膀上的时候还是让那片深蓝色的布料亮了一瞬。
晚上吃完饭之后程敛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冬天的夜空比夏天的时候更清透,星星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天幕上密而亮,许则从屋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了一杯给他:“你在看什么。”
“看猎户座,冬天的时候它最亮。”
“你认识星座。”
“以前暑假的时候在老家看过,奶奶教我的。”
许则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教我看。”
程敛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三颗排成一条直线的星星:“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连在一起,旁边那四颗是肩膀和脚。”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许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三颗星星确实排得很整齐,在冬天的夜空里明亮而清晰,许则看了很久才放下茶杯:“你记住了这些星座。”
“记住了,每一颗都能叫出名字来。”
“那你下次晚上来的时候再教我认别的。”
程敛把手放下来:“我下次晚上来的时候,春天应该到了,能看的星座会不一样。”
“那春天的时候你教我认春天的星座。”
“好。”
第二天程敛走的时候外婆给他装了一袋自己做的腊肉和两盒绿豆糕,程敛站在院子门口背着包接过那些东西:“外婆,我下个月还来。”
许则外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下个月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做青团。”
程敛点了点头然后和许则一起走出了院子,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到公交站的路上程敛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到了公交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则:“你寒假结束之前还去河边吗。”
“去。”
“那你去了之后拍张照片发给我。”
“你自己来看。”
程敛站在公交站台上:“那我二月的时候来,二月是我生日。”
“你生日的时候来河边。”
“来河边看冰。”
公交车来了,程敛上了车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车窗玻璃他朝许则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许则也招了一下手,公交车启动之后程敛在车窗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绿豆糕,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许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在冬日的田野里越走越远,然后转身沿着田埂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