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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冬信 我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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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完的时候,教室里开始贴期末考试倒计时了,老周在班会上用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列出了三行大字——考试时间、考场安排、放假日期,底下的人该记的记该趴的趴,暖气片烧得正旺把整个教室烘得有些发闷,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和室内的热空气撞在一起,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程敛来三班门口的次数和之前差不多,但冬天的课间他在门口站的时间明显变短了,有时候放一盒牛奶就走,有时候递一张便利贴就跑,便利贴上的字也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几行话变成了“今天食堂有排骨”或者“降温了多穿”,许则每次看到那些便利贴的时候会先把字看完再抬头往楼梯口方向看一眼,程敛的身影通常在那时候已经快要消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晃一下就不见了,拐角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期末考试的考场分布图,程敛每次跑过去的时候外套的下摆会在那张图的边缘扫一下,许则看到过很多次了。
周三晚自习结束之后许则正在收书包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程敛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蓝色的,杯盖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许则桌面上:“姜茶,我妈煮的,说天冷喝点暖和。”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在教室门口那片冷热交界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许则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你妈怎么知道我在教室。”
“我说我晚自习要来找你,她就煮了一杯让我带过来。”
“你妈给你煮的姜茶,你带来给我。”
程敛靠在他旁边的课桌边沿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在家喝了半杯出来的,这杯是给你的,怕你复习的时候手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像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被冻着了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许则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烫的,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暖意顺着食道扩散开,他喝完一口拧好盖子放回桌面上:“那你下晚自习了怎么回家。”
“走回去,十五分钟。”
“外面零下五度。”
“穿厚了不冷,”程敛把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竖起的领口里,“我穿了两件毛衣。”
许则把保温杯放进自己书包里,拉链拉好:“那明天晚上你把保温杯带回去。”
“明天晚上再带一杯来。”
“你妈天天给你煮姜茶。”
“她煮的时候我就说带给你,她每次都会多煮半锅。”程敛站直了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让许则再推回来。
许则也背好书包站起来:“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别跑,走快一点就行,走廊地上滑。”
程敛和他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又灭下去,两个人穿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干裂的寒意,程敛把围巾往上拉了半截:“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剩物理几张卷子没看完。”
“那周末我帮你理一下物理的框架,考前把重点再过一遍。”
“你周末不在家写作业。”
“在,我周五晚上写完,周六上午来你家。”程敛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出去,冷空气立刻裹了上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一下肩膀。
许则走在他旁边:“那你周六上午来的时候带空杯子来,我把保温杯还你。”
“那周六上午我带新的姜茶来,保温杯你留着用就行。”
“那你妈煮姜茶用什么装。”
“家里还有别的杯子,”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带着那个杯子喝水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姜茶是我带的。”
两个人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在冷空气里发着微弱的暖光,把地面上残留的薄雪照出一层细碎的亮,程敛在校门口停住脚步:“许则,期末考试完的那个下午你干什么。”
“还不知道,看考完几点。”
“考完那天下午去河边吗。”
许则站在路灯下想了片刻:“考完那天如果天还亮就去。”
“那天下午四点考完,天还亮着,十二月底的日落大概在五点十分左右,还有一个多小时,够看那条河了。”
“那去河边。”
程敛站在路灯下点了点头,他把围巾重新解下来绕了一圈又系回去,那个动作做得很慢:“那你考完那天在考场门口等我。”
“你考完那天也在考场门口等我。”
“我等你。”
程敛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许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黑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远了,许则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出几步之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保温杯的外壁,还是温的,隔着杯套把热度传到他的掌心,他握了一会儿才松手继续走。
期末考试第一天是语文,许则坐在考场上翻开卷子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题目是“冬天”,两个字印在卷面正中间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看了三秒然后合上卷子从头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和阅读理解写得平稳而顺畅,翻到作文那页的时候他停了大概两分钟才开始落笔,开头第一句写的是:“冬天来了的时候,有人站在河边等我。”他往下写了冬天的河、冬天的冰、冬天站在柳树下面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那个人,他写那个人等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和那条河约好了,最后一句他写的是“我等到了”,然后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交卷之前他又把最后一句读了一遍才把卷子翻过去。
考完语文出来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考场楼下那棵银杏树下面了,冬天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那个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看到许则走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语文写了什么。”
“写了冬天。”
“冬天怎么了。”
“写了冬天有人在等我。”
程敛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聚拢:“那你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我等到了’。”
程敛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他走快了一步和许则并肩,围巾在风里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摆动的时候碰到了许则的手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是冬天里两个带电的物体在干燥的空气里偶然相触又迅速分开。
第二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是许则的次强项,程敛坐在他前面一排,和以前一样的考场座位排布,倒序排列,程敛坐得很稳,背挺得直,写题的速度均匀而果断,许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数学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程敛后脑勺偏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又忍住了,许则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那天下午考英语之前程敛在许则的桌角放了一盒橘子汽水,冰的,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便利贴上写着“考完再喝”,许则把汽水放进了书包里没有打开。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理综考完的时候广播响了,考场里陆续有人站起来交卷,桌椅挪动的声响在走廊里此起彼伏,许则把笔帽扣好收拾完文具站起来,他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两个信封,浅蓝色的和米白色的,他递了浅蓝色的那个到许则手里:“考完了。”
许则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字:“这是什么。”
“寒假计划的初稿,你回去看看,有意见再改。”
许则把信封收进书包里和那盒橘子汽水放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写的。”
“复习那几天晚上,写作业写累了就写几行,前后改了三四版。”
“你写寒假计划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天光:“在想寒假的时候去外婆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走廊里的学生已经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大声讨论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程敛走在许则旁边隔出了一小段安静的距离,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另一只信封的边缘,那个信封是米白色的,比给许则的那只更小一些,但他没有递出来,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十二月底的下午光线已经开始偏斜了,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说:“现在去河边吗。”
“去。”
到了河边的时候河面的冰比上个月冻得更厚了,灰白色的冰面覆盖了整条河,只有最中心的位置能看到一线深色的水流还在缓慢移动着,河岸边的柳树在冬日的逆光里像一排在宣纸上画出来的淡墨线条,枝条垂在冰面上方被风偶尔吹动一下,程敛在河岸边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冬天的河。”
许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冰面:“你拍了照要发到哪里。”
“发到我的笔记本里,夏天的河、秋天的河、冬天的河,都有了。”
“那春天的河你还没拍。”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春天的时候你陪我再来拍一次。”
许则看着河面上被夕阳染成一层浅金色的冰面:“春天的时候我来。”
程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两个人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西斜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射在结冰的河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柳树最细的枝条吹动了一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又消失了,程敛先转身:“走吧,回家过年。”
许则跟在他旁边走回去,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肩并肩走着的姿态已经比夏天的时候更自然了,步伐的频率也调整到了相近的节奏,走出河岸小路的时候程敛放慢了脚步:“许则,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外婆家。”
“过完年,年初三左右。”
“那我年初三去外婆家找你。”
“你还记得年初三。”
“你说过年初三外婆家做汤圆,”程敛走着走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记性不差。”
许则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在那一刻慢了一拍,程敛看到了那个变化但没有说破,继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在暮色里慢慢调整成了一致的频率,从河岸到街道的这段路他们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