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生辰 记了半年的 ...
-
十二月在雪停之后正式进入了深冬,气温在零度上下徘徊,地面上的积雪化了一些又冻上一层薄冰,走路的时候得小心避开那些反光的路面,许则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先站在窗前往外看一眼天气,然后决定要不要戴手套和围巾,程敛送他的那条深灰色围巾他一直放在书包侧袋里,偶尔戴偶尔不戴,但每次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会想起程敛说“你先戴我的”时的语气,不重,但像一枚摁在纸面上的图钉,不会掉。
程敛来三班门口的次数和之前一样频繁,但冬天的课间他在门口站的时间比秋天短了,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寒气,他通常递完东西说两句话就转身跑回二楼了,许则发现他跑回去的时候围巾会在身后甩一下,那个画面他看了很多次之后记住了,有时候站在走廊里等程敛跑过来的时候他会提前想好要说的话,但程敛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他通常只会说一两句,程敛走了之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多站几秒才回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透过冰花看外面的操场和楼群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三,许则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浅蓝色的纸,信封表面没有写任何字,但许则拿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橘子汽水的味道,像是那个信封在某个放汽水的地方搁了一晚上才拿过来的,他坐下来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浅蓝色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程敛的字,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比平时端正很多,像是一笔一画认真写完了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才折好放进去的:“这周日是你生日,那天早上河边见。”
许则看着那行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夹进了语文课本的夹层里,他没有回消息问为什么是河边,也没有问几点,他甚至没有拿出手机看时间确认周日是几号,他只是把信收好了然后翻开晨读材料开始背英语单词,但那天上午的课他偶尔会走神,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里在想周日早上河边的风会是凉的还是冷的,水面有没有结冰,程敛会不会又带了什么东西,他想到程敛可能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等他的时候手里的笔会停一下,停完之后继续写,但写出来的那个字的收笔比平时长了一截。
周四和周五两天许则正常上课、正常写作业、正常中午去食堂吃饭,程敛也正常出现在门口和食堂对面,两个人正常说话正常分开,谁都没有提周日和河边的事,但许则发现程敛每次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会把东西多放在他手心里一秒,那个停留比平时长一点点,像是一次无声的确认——确认周日的事他说了,许则也收到了,两个人各自心里都装着那个日期,像两本摊开到同一页的书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周六许则在家写了一整天的作业,傍晚的时候他在书桌前坐累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十二月特有的灰白色,不远处的街道上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低头快走,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看了看前几页程敛记录的夏天事——去外婆家的第一天、种薄荷的日期、去水库的那天、立秋、初雪,每一项都写得整齐而克制,像是程敛在落笔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这些字会被另一个人看到,他看了几页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要在书包里多放一双手套。
周日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外还暗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分,比平时早醒了四十分钟,他没有再睡,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打开书包侧袋确认那双手套还在里面,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家,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冬日的早晨光线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悬在地面上方,街面上残留着前几天的雪化之后又冻成的冰壳,踩上去有细碎的碎裂声,路边的梧桐树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偶尔有麻雀停在枝头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他到河边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了,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系了两圈半在领口打了一个结,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水雾,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到许则走过来的时候他往前迎了两步,脚下踩到冰壳发出咯吱一声响:“生日快乐。”
许则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上学期看了你的信息表。”
“你看了信息表就把日期记住了。”
“数字记一遍就不会忘。”
程敛把手里那个纸袋递过来:“给你的,生日礼物。”
许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硬壳的,没有任何字或图案,像是专门挑了一本干净得什么都没有的来装东西,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程敛在扉页上用深蓝色墨水写了一行字:“这里面记了夏天到冬天的所有事,你看完告诉我还差什么。”字迹比平时端正,收尾那一道笔划比平时长,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写完了。
许则看着那行字翻了几页,前面的页面上是程敛的字迹,记录着他们从暑假开始的每一件事——去外婆家的具体日期、去河边的次数和天气、在图书馆借的每一本书名、捡到的每一片叶子的种类和日期、喝过豆浆和绿豆汤的地方,每一项都列得整齐清晰,像一本被认真经营过的账目,但记的不是钱,是日子,后面还有一半是空白的,白纸页面上没有画线也没有格子,像是专门留给他来填空的。
许则合上笔记本:“你从夏天开始记的。”
“暑假第一天开始,每件事都记了。”
“那你记了半年了。”
“嗯,记了半年的你。”
许则把那本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层,拉好拉链之后才开口:“那剩下的空白页我写。”
程敛站在他面前:“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你记了半年才给我,我写完了也不着急给你。”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了:“那我等着。”
两个人并肩走到河边,冬日的河岸比初冬的时候更安静了,河面大部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灰白色的冰面上偶尔有几道细碎的裂纹延伸向河心,只有最中间最窄的一线还在缓慢地流动着,露出深色的河水反射着灰白色天空的光,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全部落光了,枝条在冷风里微微颤动着,和夏天满树绿叶时判若两棵树,程敛在河边停下来:“你生日这天,河结冰了。”
许则也停下来看着那层冰壳,冰面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湿润的光泽:“去年的今天这条河也在结冰。”
“你去年生日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写作业,写完作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
“看什么。”
“看月亮,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今年生日的时候你在河边看月亮。”
“现在还没到晚上。”
“那晚上再看。”
许则没有接话,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冰面上自己倒影的轮廓被薄雾和冰层模糊成了灰灰的一团,程敛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寒气,和远处干枯植物的气息混在一起,两个人安静地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雾气在他们脚边的冰壳上凝成一层更细的白霜,程敛先开口:“许则,你生日许愿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许一个。”
许则看着面前的冰面:“许了。”
“许的什么。”
“许了明年夏天河边的柳树还和今年一样绿。”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许这个干什么。”
“因为明年夏天你还来。”
程敛站在河边没有再问了,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河床和更远处屋顶上残留的薄雪,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明年夏天来的时候带一把新剪刀。”
“剪什么。”
“剪枯枝,修月季,剪你外婆院子里的薄荷。”
“你明年夏天来的时候薄荷已经长了一年了。”
“那我剪完它还会再长。”
许则转过身面对他:“程敛,你今天送我笔记本的时候说里面记了夏天到冬天的所有事。”
程敛也转过身来面对着许则:“嗯。”
“那你春天的时候还记吗。”
“记。”
“那明年夏天的时候你记完了给我看。”
“给你看。”
两个人站在河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晨光已经开始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灰白色的天空慢慢变亮了一些,在冰面上反射出一层浅浅的银光,程敛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着一臂变成了更近的半步,他呼出的白气和许则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到一起然后散开了:“许则,你生日这天我来河边了。”
“我也来了。”
“那你生日这一天的河,我替你看过了。”
许则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轮廓,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羽绒服的肩膀上,把他呼出的白气染成一线浅金色:“那明年生日的时候你还替我看吗。”
“替。”
许则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嗯。”
“谢谢你的笔记本。”
“不谢。”
许则继续往前走了,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更多,在雪地和冰面上铺开一层清冷的光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许则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如果月亮出来了,记得看。”
许则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只有两个字:“好。”
那天晚上许则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十二月中的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天上泛着清冷的光,把地面上残留的积雪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给程敛,程敛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自己家窗口拍的同一轮月亮,角度不同但月亮是同一个,两张照片并排在手机屏幕上,许则看了几秒然后截图保存了,他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第一页,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写了一段话:“今天生日,他送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了半年的我们,河结冰了,他说明年夏天还来,月亮很圆,我拍了一张,他也拍了一张,两张月亮是同一个。”他写完那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的时候顺手把那根枯枝也放在了笔记本封面上,枯枝和笔记本并排放在书架中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笔记本封面的一角落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像是有人用光替他翻到了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