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39、初雪 明年想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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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在十一月的尾巴后面悄悄来了，没有打招呼，就是一觉醒来发现窗玻璃上结了更厚的白雾，暖气片的水流声比上个月更响了一些，教室里的同学开始有人戴围巾和手套了，许则每天出门的时候也会在书包侧袋里放一副薄手套，骑车的手不至于冻僵，他坐在教室靠过道的位置上，早上到的时候通常会先看一眼窗台上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热牛奶，有时候是一个暖手宝，有时候是一张折好的便利贴，程敛放这些东西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许则到教室的时候东西已经在窗台上搁着了，摸上去还是温的。

　　周五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热豆浆，杯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趁热喝。”许则认出来那是程敛的字，他把纸杯拿起来捂在手心里坐回座位上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算烫嘴但足以驱散早晨从室外带进来的那股寒气，他喝完之后把纸杯洗干净了放回窗台上，然后翻开晨读材料开始背英语单词。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程敛出现在了三班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半在领口前面打了一个结，他靠在门框上朝许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许则放下手里的书走出教室：“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第二节没课，第一节下课就开始课间，有十五分钟。”

　　“那你去哪儿。”

　　“来找你。”

　　许则靠在走廊的窗台上：“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喝了你放窗台上的豆浆。”

　　程敛靠在他旁边的窗台上：“那豆浆是我在学校门口买的，路过的时候看到刚做出来就买了一杯放窗台上。”

　　“你几点到的学校。”

　　“六点半。”

　　“你六点半就到了。”

　　“今天起早了，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围巾上那个系得规规整整的结：“你围巾自己系的。”

　　“嗯，今天早上出门前绕了两圈半。”

　　“绕两圈半刚好，不透风。”

　　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围巾：“那你明天也戴围巾。”

　　“我还没有。”

　　程敛从自己脖子上把围巾解下来递到许则手里：“那你先戴我的。”

　　许则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材质，还带着程敛身上和从室外带进来的那种混合着冷空气的温热：“你戴什么。”

　　“我教室在二楼，不冷。”

　　“那你放学的时候怎么办。”

　　“放学来找你拿。”

　　许则把那根围巾搭在手里没有立刻戴上，上课铃响了，程敛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戴上。”许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走回教室，回到座位之后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了书包里，没有戴，但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能压皱的东西。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坐在许则对面，今天的餐盘里多了一份红烧肉，他看到许则坐下来的时候把那盘红烧肉往许则那边推了推：“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许则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你上午没戴围巾。”

　　“坐在教室里不冷。”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戴了，上午没戴。”

　　程敛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观察到我没戴。”

　　“你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脖子是露着的。”

　　程敛低头扒了一口饭：“那你下午放学的时候把围巾带来还我。”

　　“你明天早上还戴不戴。”

　　“戴。”

　　“那我明天早上也戴。”

　　程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则低头在夹青菜没有抬头，但他那根青菜夹起来之后在碗沿上停顿了一下才放进嘴里，程敛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声音从走廊一头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然后一圈一圈地荡开，许则正在收书包，听到那声喊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收完了，他背好书包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冬天的灰白色，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空中缓缓飘落下来，在路灯初亮的光线里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光点在移动，地面还没有全白，但窗台上已经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了。

　　他站在窗户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程敛正从二楼跑上来，浅灰色的外套在楼梯间光线里显得很亮，他跑到三楼站定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下雪了。”

　　许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你跑上来看雪。”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在走廊尽头看的。”

　　程敛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也往外看了一会儿，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用手掌抹了一下露出清晰的一块，外面的雪比刚才大了，从稀疏的细点变成了更密的颗粒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场没有被声音包围的降落：“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许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去年的第一场雪你在干什么。”

　　程敛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在集训室刷题，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那你去年没有看到初雪。”

　　“没有，今年看到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雪落在路灯的光线里、落在操场上、落在空无一人的跑道线上，程敛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路上小心，雪下大了地会滑。”

　　“你骑车来的时候也是。”

　　“我明天不骑车了，走路上学。”

　　“你家走路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走得到，不冷。”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被窗户反光照亮的侧脸：“那你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围巾系紧。”

　　“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许则出门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旁边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程敛没有骑车，步行走来的，围巾系了两圈半，帽子也戴上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正站在树下搓手，看到许则走过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给你带的，路上买的，还热着。”

　　许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热乎乎的红糖饼，还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你早上去了学校门口那家饼店。”

　　“路过的时候看到排队的人不多就买了。”

　　“你几点出门的。”

　　“七点，走来的。”

　　“那你走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走得到，”程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他面前摊开，掌心被冻得微微泛红，“就是有点冷。”

　　许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到他面前：“你戴上。”

　　程敛低头看着那双手套：“你买的。”

　　“上周路过超市看到的，买了两双。”

　　程敛接过手套戴上，深蓝色的毛线手套，大小刚好合适，他握了握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你的那双手套呢。”

　　许则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上戴着一双同样款式但颜色不同的手套，浅灰色的：“戴着了。”

　　程敛低头看着两个人分别戴着手套的手并排垂在身侧：“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二。”

　　“上周二你就买了两双手套。”

　　“冬天了，早晚骑车冷。”

　　“那你买了两双，一双给自己一双给谁。”

　　许则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给你戴的。”他的背影在薄雪覆盖的操场上走出几步远了，程敛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手套握在掌心里那种毛线带来的触感让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才跟上去。

　　下午雪又开始下了，比昨天更大，雪花不再是细小的颗粒而是开始有成片成片的白絮落在窗外，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水雾，许则下午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窗外，雪已经把操场上的跑道线覆盖了，那棵银杏树的枯枝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冬天在它身上又画了一层颜色。

　　晚自习结束之后许则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许则出来的时候他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走吧，外面雪还在下。”

　　许则站在伞下面：“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下午从家里带来的，出门前看到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雪。”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伞面上的雪粒落下来的声音细密而轻，像是无数个极小的手指在轻轻敲打着布面，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把伞往许则那边偏了一些：“你书包上落雪了。”

　　“你伞拿正，你自己那边露出来了。”

　　“我戴了帽子，不冷。”

　　许则伸手把伞柄往程敛那边推了一点：“我穿了外套，也不冷。”

　　两个人在伞下推来推去地走了一段路，最后伞停在了一个折中的位置，两个人都能遮到一半，雪落在伞面上又滑落下去，在路灯的光线里画出一道道倾斜的白色线条，许则走了一段路之后说：“程敛。”

　　程敛撑着伞偏过头看他：“嗯。”

　　“你去年没看到初雪，今年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明年还想看吗。”

　　程敛在伞下的昏暗光线里安静了一拍：“明年想跟你一起看。”

　　许则没有接话，他继续走在伞下面，雪在路灯的光里从他们两侧落下去，地面上的脚印被新落下的雪慢慢覆盖了，他在校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你明年冬天也带上伞。”

　　程敛站在他身后撑着伞：“好。”

　　许则转身走进了雪里，程敛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伞面上的雪一直在落，一直在发出那种细密的声响，像是冬天正在替他们把某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铺满了整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