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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立冬 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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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天的时候,许则的妈妈站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羊肉汤,说是“立冬快到了提前补补”,许则坐在客厅里写作业,闻着从厨房方向飘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天空,暮色正在变暗,云层边缘残留着一线橘色的余光:“今天立冬前一天,明天就立冬了。”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你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程敛隔了几秒才回:“你妈做了羊肉汤?”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冬天快到了的时候你妈会做羊肉汤。”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那你明天晚上来。”
“好。”
立冬那天程敛到许则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鲜盒:“我妈做的糖醋排骨,说让你尝尝。”
许则接过保鲜盒打开看了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汁还挂在上头:“你妈出院之后做的吗。”
“昨天做的,知道我今天要来你家,特意多做了一份。”
许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了,进来坐,汤马上好。”
程敛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许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程敛偏过头看着许则:“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剩一篇语文周记。”
“周记写什么。”
“写立冬。”
程敛靠在沙发背上:“那你写立冬的时候把我写进去。”
“你每次都说把你写进去。”
“你每次都写了吗。”
许则没有回答,他低头翻开语文练习册翻到周记那页开始写,程敛坐在旁边没有打扰他,安静地靠着沙发背看着许则低头的侧脸,客厅里只有厨房方向传来的汤锅沸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许则妈妈端了两碗羊肉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汤,喝完再写。”
程敛坐直了端过碗喝了一口,羊肉汤浓白滚烫带着姜片的辛辣香和香菜的气息,他咽下去之后说:“阿姨,您做的羊肉汤比外面饭店的好喝多了。”
许则妈妈笑了一下:“那你们冬天多来喝。”
许则也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从喉咙一路蔓延下去,他咽完之后继续低头写那篇周记了,程敛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写完了?”
“写完了。”
“那我能不能看。”
“等老师批完了再给你看。”
程敛把空碗放回茶几上:“那你老师批完的时候告诉我。”
许则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你们俩都高三了,作业多不多。”
程敛拿起一块苹果:“还行,我现在的课表比上学期轻松一些。”
“那你放学了经常来家里吃饭。”
程敛看了许则一眼,许则正在低头切水果没有抬头,程敛收回目光:“好。”
立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得快了,教室里开始开暖气,窗玻璃上每天早上都结一层白雾,程敛下课的时候还是会来三班门口站一会儿,但天气冷了他站的时间变短了,有时候递一盒热好的牛奶就走,有时候把暖手宝塞到许则手里然后转身跑回去上课,许则每次会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暖手宝或者那盒牛奶,然后把它放在桌角继续写作业,直到冷了或者喝完了再收走。
周五傍晚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得比夏天早了将近两个小时,程敛和许则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下周最低温度降到零度了。”
“那河边该结冰了。”
程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那你周末去河边看看。”
“你周末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周六上午要去一趟医院复查,我妈的术后复诊。”
“那你复查完了来找我。”
“复查完了我来你家。”
“那我下午等你。”
周六下午许则坐在客厅里写作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条消息:“我复查完了,现在来你家。”
许则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程敛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路过那家早餐店顺便买的。”
许则接过豆浆:“你复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程敛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来,他喝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杯豆浆之后放在茶几上:“你下午写作业了吗。”
“写了一下午,还剩半套卷子。”
“那你写,我在旁边看书。”
许则坐回茶几前继续写卷子,程敛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夏日终曲》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看,两个人并排坐在茶几两侧各做各的事,客厅里安静得只有翻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发出闷闷的水流声,程敛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许则。”
许则没有抬头:“嗯。”
“你说冬天的时候河面会结冰。”
“会。”
“那明天早上去看。”
许则的笔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骑车去。”
“那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多穿一件。”
“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骑着车去了河边,十一月的河岸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草地变成了灰褐色的一片像是被霜打过之后缩紧成了一层薄薄的地毯,柳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枝条在冷风里光秃秃地垂着,河面比秋天的时候窄了很多,水流在河床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里缓慢流动着,边缘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层极薄的冰壳,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程敛在河岸边停好车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边缘的那层冰壳:“真的结冰了。”
许则也蹲下来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冰壳薄而脆,指尖轻轻一压就碎了,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还薄,再过半个月会冻得更厚。”
程敛站起来看着面前这条和夏天完全不一样的河:“现在河底的样子露出来了。”
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床上退水之后露出的大片灰白色石头表面被冬天的风吹得干净而干燥,程敛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停在那棵最老的柳树下面,树干在冬天的光秃里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更粗了一些,树皮上的纹路比夏天的时候更深,像是脱掉了叶子之后才露出了真实的骨架,程敛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这棵树去年夏天的时候我靠过,它记住了。”
“树不会记人。”
“那谁记人。”
许则走到他旁边:“我记得。”
程敛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许则:“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暑假来外婆家的第一天站在院子里说这棵树你看了十六年,记得你说你明年夏天还来,记得你说冬天的时候来河边看冰,记得你说你坐在我旁边。”
程敛站在柳树底下没有接话,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程敛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手臂的长度变成了一步之内:“那你记得这么多,冬天就不冷了。”
许则站在他面前:“暖气片比记得暖。”
程敛笑了一下,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了:“那回家开暖气。”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回去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干冷的触感,许则走在程敛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说:“程敛。”
程敛偏过头看他。
“你之前在河边说冬天的时候来捡枯枝。”
“我记得。”
“那你今天捡了吗。”
程敛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面,在柳树根部附近有一根断落的小枝,手指长短,表面光滑没有裂口,颜色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深褐色,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根行吗。”
许则接过来看了看:“行。”
程敛把那根枯枝递给许则:“那你留着,和那些叶子放一起。”
许则把枯枝收进口袋里:“笔记本夹层里可以放叶子,枯枝放不进去。”
“那放你书桌上。”
“放书桌上会落灰。”
程敛想了一下:“那放窗台上,正对着你的书桌。”
“放窗台上冬天会被风吹走。”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放哪里。”
许则把枯枝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放我书包里,每天都带着。”
程敛看着他把枯枝收进书包里的动作,没有再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回走了,走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程敛跨上车座一只脚撑在地上等许则坐上来,许则坐上后座之后把手搭在程敛腰侧的衣服上:“你骑车的时候骑慢一点。”
“路滑吗。”
“路不滑,风大。”
程敛踩下踏板往前骑了,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许则偏过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还没有被扫走,许则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冬天来了,他口袋里的枯枝隔着书包的布料硌在手肘上,硬的,凉的,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