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37、银杏 给你就挑最

　　物理竞赛结束之后的那一周，许则恢复了正常的上课节奏，没有再每天多留一个小时做模拟题了，放学之后准时收拾书包和程敛一起走出教学楼，十月的天暗得比九月早了，下午六点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的灰蓝色过渡，路灯亮起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提前，像是秋天在每天傍晚准时替夏天关上了最后一扇窗。

　　程敛每天下课的时候还是会上来三班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盒橘子汽水放在窗台内侧，有时候就是空着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许则写作业，许则写到一半抬起头的时候会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程敛就在门口等到上课铃响之前才走，走的时候偶尔会说一句“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或者“下午降温多穿一件”，许则每次听到之后会应一声，应完之后继续写他的作业。

　　周三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坐在许则对面，今天他盘子里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南瓜汤，端到许则面前的时候他说：“今天食堂新做的，你尝尝。”

　　许则低头喝了一口，南瓜的甜和奶的香在嘴里化开，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好喝。”

　　“那你喝完了我把碗端去洗。”

　　“我自己洗。”

　　“你喝完放那就行，我去洗。”

　　许则把那碗汤喝完之后放在桌角，程敛站起来把两个空餐盘叠在一起端走了，许则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秋天的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程敛的肩膀上，他端着两个叠好的餐盘走到回收台放好然后走回来坐下：“你下午有体育课吗。”

　　“有，下午第三节。”

　　“那下课了我来找你。”

　　“你下课的时候我还没下课。”

　　“那我体育课的时候来操场看你。”

　　许则正在收拾餐盘的手停了一下：“你来操场看我上体育课。”

　　“我第三节自习课，可以下去走一圈。”

　　“那你来了别站太近。”

　　程敛靠在椅背上：“那我站远一点看。”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的时候许则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打到一半他偏过头往操场边上的那排银杏树看了一眼，程敛站在其中一棵银杏树下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书，就是站在那棵树下看着操场方向，风吹过来把银杏叶摇落了几片飘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叶子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看操场了，许则收回目光继续打球，但他接下一个球的时候慢了半拍，球落在了自己脚边的地上。

　　体育课结束之后许则去器材室还了羽毛球拍，出来的时候程敛已经从银杏树那边走过来了，在器材室门口等他：“你刚才打球的时候走神了。”

　　“没有。”

　　“你平时接球不会让球落在脚边。”

　　许则把器材室的门关好：“风把球吹偏了。”

　　程敛没有拆穿他，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学楼的路上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说：“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完了。”

　　“还有几天就落完了。”

　　“落完了就是冬天了。”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冬天的时候还来银杏树下面站吗。”

　　“冬天银杏树没叶子了，站在下面冷。”

　　“那冬天的时候你站哪里。”

　　程敛想了想：“站你教室门口。”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分开之前，程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许则手里——一片完整的心形银杏叶，颜色是那种均匀的柠檬黄，叶脉清晰，边缘没有破损，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就被捡起来了：“刚才等你的时候在地上捡的，形状最好的一片。”

　　许则接过来看了看：“你捡银杏叶的时候还挑形状。”

　　“好看的才捡。”

　　“那你捡了几片才捡到这片。”

　　程敛把口袋里剩下的几片掏出来给他看：“四片，前两片边缘有缺口，第三片颜色不够匀。”

　　“所以你挑了一片最好的。”

　　“给你就挑最好的。”

　　许则把银杏叶收进了语文课本的夹层里：“那冬天的时候你把枯枝也挑一根最好的。”

　　程敛把口袋里的银杏叶收回去：“那我冬天的时候好好挑。”

　　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晚自习结束之后许则翻开语文课本看了一眼那片银杏叶，淡黄色的叶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叶柄短而直，形状完整得像是被专门挑出来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程敛没有出现在三班门口，许则等到走廊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书包走出教室，他走到走廊尽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走下楼梯到二楼的时候往207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门关着灯也灭了，程敛不在，他拿出手机看到程敛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许则站在二楼走廊里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他继续往下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他往程敛家方向的路口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没有什么人。

　　那天晚上程敛没有发消息来，许则写完作业之后看了三次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十一点半关灯躺下来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亮线，窗外的路灯还是和以前一样亮着，只是今天的夜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桌面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便利贴，他展开来看到程敛的字：“早上路过你家楼下顺便买的，你先吃，我今天上午请假，下午来。”

　　许则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把纸袋打开，包子还是热的，和平时一样，他低头咬了一口，肉馅的，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拿出手机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包子收到了，你家里没事吧。”

　　程敛的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没事，我妈住院了，小手术，今天上午陪她，下午就回学校了。”

　　许则看着“我妈住院了”几个字：“严重吗。”

　　“不严重，胆囊手术，三天就能出院。”

　　“那你下午来了之后先来找我。”

　　“好。”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许则正在整理课桌的时候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程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书包，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看到许则抬头看他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我来了。”

　　许则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你妈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在病房休息，我爸在陪着。”

　　“那你今天下午怎么还来学校。”

　　“在家待着也帮不上忙，不如来学校。”

　　许则看着他站了一会儿：“那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在医院食堂吃的。”

　　“吃的什么。”

　　“盒饭。”

　　许则转身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递到他手里：“早上多带的，你拿着。”

　　程敛低头看着那个保鲜盒：“你早上带了两份饭。”

　　“怕你中午回来的时候食堂没饭了。”

　　程敛接过保鲜盒站在教室门口没有立刻走：“那第三节课下课我再来找你。”

　　“你下了课直接来，别跑。”

　　程敛转身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保鲜盒抱在怀里，许则站在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走远，浅灰色的外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薄了，许则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拿起课本，但翻开之后他看了好几秒没有翻页。

　　第三节课下课之后程敛出现在了三班门口，这一次他没有靠门框，而是直接走进来坐在许则旁边的空椅子上：“饭我吃了，你做的番茄炒蛋比食堂的好吃。”

　　许则正在整理笔记的手没有停：“你下午还有课吗。”

　　“还有一节自习，第五节。”

　　“那你上完自习之后来找我。”

　　“好。”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十月底的晚风已经很凉了，程敛走在许则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你妈妈什么时候出院。”

　　“下周二，她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那你下周二放学之后去医院看她吗。”

　　“去，放学了就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放学之后去我家。”

　　“去医院，看阿姨。”

　　“你去了医院不怕耽误你回家。”

　　“我家晚回去一小时没事。”

　　许则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一小片地面照成暖黄色，程敛站在路灯下面说：“许则。”

　　许则停下来。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桌上那张便利贴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消息。”

　　程敛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如果我一直不回呢。”

　　许则站在他对面：“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回为止。”

　　程敛没有接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许则，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动了一下，程敛先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则，我妈住院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许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事。”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住院了，你也会来。”

　　许则站在路灯下：“那你想对了。”

　　程敛的背影在路灯的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许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浅灰色的外套在夜色里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拐过街角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许则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多穿一件外套。”

　　程敛的消息过了几分钟才回：“你也是。”

　　周二下午放学之后程敛出现在了三班门口，和许则一起走出校门去医院，程敛在路上买了一袋水果拎在手里，许则看了他手里的袋子一眼：“你买水果干什么。”

　　“看病人要带东西。”

　　“你上次来我家的时候也没带东西。”

　　“上次你家没有人住院。”

　　到了医院门口程敛在门外的水龙头下面洗了手才跟着许则走进去，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程敛妈妈躺在床上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精神还好，看到许则进来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你就是许则吧，程敛总提起你。”

　　许则站在床边：“阿姨好，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了，程敛这孩子非要来看，我说不用他偏要来。”

　　程敛站在许则旁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妈，许则给你带了饭。”

　　许则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他并没有带饭，程敛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粥，他早上出门前做的：“我熬的，您尝尝。”

　　程敛妈妈低头看着那碗粥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

　　“暑假在同学家学的。”

　　程敛妈妈抬头看了许则一眼：“那这个暑假你没少往人家跑吧。”

　　程敛站在床边没有否认：“去了几次。”

　　“几次是几次。”

　　“很多次。”

　　程敛妈妈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头：“好喝，比上次你爸熬的好喝。”

　　程敛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好放在床头柜上：“那您明天出院了我再熬一次。”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月底的夜风比前几天又凉了一些，程敛走在许则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说：“我刚才跟我妈说‘暑假在同学家学的’。”

　　“我听到了。”

　　“我学熬粥的那天你坐在旁边写作业。”

　　“那天你熬了三次才成功。”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数了我熬了几次。”

　　“你倒掉前两锅的时候我正在写数学卷子。”

　　“那你看到我倒掉了。”

　　“看到了一次，第二锅的时候你倒完回来洗锅，我又看到了一次。”

　　程敛走在路灯的微光里：“那你数了我倒掉几次。”

　　“两次，第三锅你端来的时候说是成品。”

　　“那你喝了吗。”

　　“喝了，味道比前两锅好。”

　　程敛走快了一步和他并肩：“那我下次熬粥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别写作业。”

　　“我看着你熬粥，作业写不完。”

　　“作业明天再写。”

　　许则没有再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穿过安静的街道，程敛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和许则的影子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相邻的树在风里轻轻碰着彼此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