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36、落叶 那就分不出

　　十月的第一周，天气彻底凉下来了，教室里的吊扇拆了，窗子白天开着一半透风，到了傍晚就得关严实，许则的物理竞赛在十月中的周末，他每天放学之后多留一个小时做模拟题，程敛有时候会从二楼下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写作业，有时候不坐，就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翻那本已经翻了很久的散文集，等许则写完一道大题抬起头的时候朝他抬一下手示意“我在”，许则看到了就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

　　周三傍晚许则做完最后一套模拟题扣上笔帽，教室外面天已经暗了，走廊的灯亮着，程敛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偏着头看着窗外，手里那本散文集合着放在窗台上没有翻开，听到许则收书包的声音他转过来：“写完了。”

　　“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上周末讲的那个换元法，比参考答案少了两步。”

　　“那你考场上用这个就能省时间。”

　　许则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程敛从窗台上拿了那本书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你竞赛是下周六。”

　　“嗯，上午考。”

　　“考完了之后下午要不要去河边。”

　　“考完了去河边做什么。”

　　“河边的叶子应该落得差不多了，去看看。”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比我还关心那条河。”

　　“我关心那条河也关心你。”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十月初的晚风比九月的时候更干更凉了，带着一种开始往深秋滑去的清透感，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许则，是一片压平的枫叶，颜色已经变成了那种秋天特有的暗红色，叶脉在路灯的光线里清晰可见：“今天中午在食堂门口捡的。”

　　许则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食堂门口有枫树吗。”

　　“有一棵，在侧门那边，叶子刚开始红。”

　　“你中午去食堂侧门捡叶子。”

　　“路过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片形状好的，就捡起来了。”

　　许则把那片枫叶收进口袋里：“那你下次捡叶子的时候叫我一起。”

　　“你中午在教室写作业。”

　　“那周末去捡。”

　　“周末叶子可能落完了。”

　　许则把口袋按了一下：“那你今天捡到这片就是最后一片。”

　　程敛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程敛停住脚步：“许则。”

　　许则也停下来。

　　“你竞赛考完了之后，秋天就过半了。”

　　“过半了还有另一半。”

　　程敛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那另一半秋天的时候我们去做什么。”

　　许则想了一下：“去看那棵枫树的叶子全红的样子，去河边捡剩下的叶子，去图书馆借新书。”

　　“还有呢。”

　　“还有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程敛笑了一下：“那周末去图书馆的时候你帮我挑一本书。”

　　“你上个月借的那本散文集看完了吗。”

　　“看完了，还了。”

　　“那这次借一本小说。”

　　“你给我挑。”

　　许则看着他站在路灯边缘的轮廓：“那我周末给你挑一本。”

　　“周末是哪天。”

　　“周六，竞赛考完了的周六。”

　　“那你考完了下午去图书馆。”

　　“下午去图书馆，然后去河边。”

　　程敛站在路灯下：“那我周六早上在考场外面等你。”

　　“你等我一上午。”

　　“等一上午，考完了出来就看见我。”

　　许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程敛站在原地：“嗯。”

　　“你周六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件外套，考场外面风大。”

　　程敛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好。”

　　周六早上许则到考场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考场楼下的那棵银杏树旁边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许则走过来的时候他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包子，考场外面买的，还热着。”

　　许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你几点到的。”

　　“七点半。”

　　“你七点半就到了，考试九点开始。”

　　“来早一点找个位置站，能看到你从哪个方向来。”

　　许则把纸袋收好：“那你找个避风的地方等我。”

　　程敛指了指银杏树后面的那面墙：“那里，没风。”

　　“那你在那里等我。”

　　许则转身往考场楼里走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敛已经站到了那面墙前面的位置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许则回头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许则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走进了楼里，考场在三楼靠走廊尽头的教室，他坐下来把文具摆好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就在楼下，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了，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黄色，树下那面墙前面站着一个人影，灰色的外套，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许则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考试铃响了，他翻开卷子开始写。

　　物理竞赛考了三个小时，许则中途抬头看过两次窗外，每次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下那个灰色人影还在那里，有时候靠在墙上有时候低头踱两步有时候抬头往楼上看一眼，许则看到的时候会收回目光继续写题，下一次抬头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最后一道大题他用程敛教的换元法做了，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提前了十分钟交卷。

　　他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楼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上方照下来，把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照得透亮发着金灿灿的光，程敛还站在那面墙前面，看到许则走出来的时候他从墙边站直了朝许则的方向走了两步：“考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间考场。”

　　“我问了你班上的林远，他告诉我的。”

　　“你问了林远。”

　　“嗯，他告诉我的时候还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来问’，我说‘来给许则送包子’。”

　　许则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回教室等。”

　　“教室在二楼，站在这里能看到你走出来。”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已经吃完的包子纸袋：“包子我吃了，里面还有一个没吃完的留着中场休息的时候吃了。”

　　程敛看着他手里的空纸袋：“那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去，先把书还了再借新的。”

　　“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十月中旬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成了脚下一小团，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你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用你教的方法做了，省了不少时间。”

　　“那你应该能拿奖。”

　　“你怎么知道。”

　　“你做题的时候中途抬头看过两次窗外，每次都看了两秒就低头继续写，说明你没有卡住，是在确认时间或者别的东西。”

　　许则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你站在楼下能看到我抬头。”

　　“我在数时间，大概每隔四十五分钟你会活动一下手腕，第三次活动的时候是十点二十三分，那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七分钟，你还有时间检查。”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数我低头的时间。”

　　程敛没有否认：“我站了三个小时，除了看手机就是在看那扇窗户。”

　　许则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图书馆的台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白色的光，两个人走进去还了书，许则走到小说区那排书架前面停下来看了一排书名然后抽出一本浅蓝色封面的递给程敛：“这本。”

　　程敛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夏日终曲》。”

　　“你夏天过完了，秋天看看这本书。”

　　程敛把书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那你看什么。”

　　许则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深灰色封面的书：“《夜晚的潜水艇》。”

　　两个人拿着借好的书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在台阶上铺开一层温润的暖金色，程敛走在许则旁边：“下午还去河边吗。”

　　“去。”

　　“那骑车去。”

　　“你骑车。”

　　“后座垫了坐垫。”

　　许则跨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程敛踩下踏板往前骑了，十月中旬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清透的凉意，路边的树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程敛骑到河边的时候停下车，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七八成了，剩下几片挂在水面上方的枝条顶端在风里轻轻颤着，草地变成了干枯的浅褐色，踩上去有细小的碎裂声，程敛蹲在河边用手碰了一下水：“变凉了。”

　　许则也蹲下来碰了一下：“比上个月又降了两度。”

　　“那冬天的时候水会更凉。”

　　“冬天的时候水面上会结一层薄冰。”

　　程敛站起来看着河床两侧露出的灰白色石头：“那冬天的时候来看冰。”

　　许则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你冬天的时候穿厚一点再来看。”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也是。”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最老的柳树下面的时候程敛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柳树的叶子只剩头顶几片还挂着，在风里偶尔动一下，许则也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两个人并肩靠着同一棵树看着面前河床上越来越窄的水流，程敛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许则，你记得暑假的时候你问我明年夏天还来不来。”

　　“记得。”

　　“那我明年夏天还来。”

　　“秋天也来。”

　　“冬天也来。”

　　“春天也来。”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把我一年都安排好了。”

　　许则靠在树干上没有转头：“你说过你坐在我旁边。”

　　“我说过。”

　　“那你一年都在我旁边。”

　　程敛在树干上靠着的身体往许则那边偏了一小点：“那我一年都在。”

　　两个人靠在树干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那几片挂在枝头的柳叶摇下来了一片落在许则的肩膀上，程敛伸手把它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眼：“秋天最后一片柳叶。”

　　“那你留着。”

　　程敛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那些花瓣放一起。”

　　“你那些花瓣还在。”

　　“在，笔记本夹层里，三片叶子并排放着。”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三片。”

　　“两片玉兰一片枫叶，现在是四片了。”

　　“那等到冬天的时候你再捡一片枯枝。”

　　程敛把外套口袋按了一下：“那等你生日的时候我送你一片冬天的枯枝。”

　　“我生日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很快。”

　　许则从树干上站直了：“那走吧，风凉了。”

　　程敛也从树干上站直了，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程敛走快了一步走到许则前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退着走了两步：“许则。”

　　许则停下来。

　　“你竞赛考完了，秋天过了一半了。”

　　“然后呢。”

　　“然后剩下的秋天我们慢慢过。”

　　许则看着他站在秋日斜阳里被逆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那你走慢一点，别退着走，路不平。”

　　程敛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和许则并肩的瞬间他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排走在那条河岸边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枯黄的草地上，叠在一起的部分比夏天的任何时候都多，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在地上的影子：“秋天的时候影子变长了。”

　　“因为太阳低了。”

　　“那冬天的时候影子会更长。”

　　“会的。”

　　“那冬天的时候我们走在一起，影子会叠到分不出谁是谁。”

　　许则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斜阳里延伸交汇成一片深色的区域：“那就分不出吧。”

　　程敛没有再接话，他继续往前走着，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许则走在他旁边，偶尔摆臂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程敛的手背，但都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