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34、开学 你出现在门

　　暑假的最后一周过得比许则预想的快，他用了三天时间检查完所有暑假作业、整理好书包、洗干净了校服和白衬衫，程敛在这期间发消息的频率和之前一样，但内容从“今天菜市场的番茄降价了”变成了“开学要带什么东西”和“新学期课表出来了我换到二楼了”，许则每次看到程敛发来关于换班的消息时都会先看一遍再回，回的通常是一个“知道了”或者“那你下课来找我”，程敛每次都回一个“好”字，然后隔几分钟再发一张照片过来。

　　开学前一天晚上许则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课本按科目排好、笔记本放在侧袋里、笔袋里装了五支黑色按动笔和两支红笔，他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玄关柜旁边，然后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到程敛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学。”

　　许则靠在床头回了一句：“你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了，新书包新笔袋新活页本，就差一个新同桌了。”

　　“你换班了，新同桌是谁。”

　　“不知道，开学去看分班表才知道。”

　　“那你明天到了先看分班表。”

　　“看了分班表就来你们教室找你。”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安静了一下：“你第一节下课再来。”

　　“为什么。”

　　“第一节是老周的课，你出现在门口他会点你名。”

　　程敛隔了几秒才回：“那你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在门口等我。”

　　许则没有回“好”还是“不好”，他只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又睁开，想着明天早上要穿哪件校服。

　　第二天早上许则六点半到了教室，教室和上学期期末离开时没什么变化，桌椅重新排过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没有那盒橘子汽水、没有摊开的竞赛题集、没有笔帽上带着牙印的黑色圆珠笔，许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坐的是外面靠过道的位置，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留出了一个人坐进去的空间。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老周进来了，站在讲台上说了新学期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许则坐在下面听着，目光偶尔会往门口的方向扫一下，但程敛一直没有出现在门口，他低头把老周讲的重点记在笔记本上，第一节上课之前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搬书，他没有看到程敛，上课铃响了，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第一节是老周的数学课，许则听课的时候余光偶尔会扫到旁边那个空着的靠窗座位，椅子还是他早上拉开的那把，没有人坐，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课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则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三班门口挤着几个交作业的同学，他站在门口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程敛正从楼梯口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分班表，跑近了之后他在许则面前停住：“分班表出来了。”

　　“你分到哪个班了。”

　　“竞赛特训班，单独成班，不在年级的班级编号里。”

　　“那你在二楼。”

　　“在二楼最西边那间教室，”程敛把手里的分班表翻过来指给许则看，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教室号207。”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圈：“那我下课去找你。”

　　“你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别来，我们班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他拖堂。”

　　“那第三节下课来。”

　　“第三节下课我来找你。”

　　许则看了他一眼：“你跑过来的。”

　　程敛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胸口在白色短袖下面微微起伏着：“跑过来怕你等久了。”

　　“还有课间，不用跑。”

　　程敛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操场上正在升起的国旗：“那下次我走快一点，不跑了。”

　　许则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你回去上课吧。”

　　程敛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则。”

　　许则站在教室门口：“嗯。”

　　“你的位置还坐外面靠过道吗。”

　　“嗯。”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坐你旁边那个位置。”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许则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下楼梯，白衬衫的衣角在拐弯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许则站了几秒然后回教室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许则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程敛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一盒橘子汽水和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他比许则早到了一会儿，看到许则坐下来的时候他把那盒汽水推到桌子中间：“今天食堂没有糖醋排骨。”

　　“第一天开学，食堂还没开始做。”

　　“那你这几天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程敛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两筷放到许则盘子里：“你今天第一节下课的时候站在门口等我。”

　　“嗯。”

　　“你站了多久。”

　　“下课铃响到你来。”

　　“大概两分钟。”

　　“三分钟。”

　　程敛正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数了。”

　　“你从二楼跑下来经过走廊的长度大概一百二十步，跑过来用一分钟，加上你从教室门口跑出来到楼梯口的时间，总共三分钟。”

　　程敛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算了我跑过来的时间。”

　　许则低头吃饭没有接话，程敛也没有再追问，但他坐在对面看着许则低头吃饭的样子看了几秒，嘴角那道弧度在筷子后面弯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许则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程敛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看到许则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把笔收进口袋里：“放学了。”

　　“你怎么来了。”

　　“今天第一天开学，想跟你一起走一段。”

　　许则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你教室在二楼，放学不走楼梯口那边，跑到三楼来。”

　　“跑习惯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九月初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了，不再像暑假的时候那样烈，带着一种夏季即将结束前特有的那种温和的亮度，程敛走在许则右边，经过操场边那棵玉兰树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子还没黄。”

　　“刚开学，秋天还没来。”

　　“那秋天来了的时候叶子就黄了。”

　　“秋天来了的时候你还在二楼。”

　　“二楼到三楼只要一分钟。”

　　许则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你新教室坐第几排。”

　　“第三排靠窗。”

　　“那你上课的时候转笔还吵吗。”

　　“新同桌不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嫌我吵。”

　　“那你转笔的时候轻一点。”

　　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笔：“那我以后少转。”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程敛站在校门口的路灯杆旁边：“许则，你周六有空吗。”

　　“有。”

　　“那周六去河边。”

　　“河边秋天还没到。”

　　“没到秋天也能去。”

　　许则看了他一眼：“那周六上午。”

　　“我骑车来接你。”

　　“你骑车来接我再去河边。”

　　“后座垫了坐垫的。”

　　许则没有接话，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程敛站在路灯杆旁边：“嗯。”

　　“你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先别来三楼，等下课了再上来。”

　　“为什么。”

　　“因为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们班会有人起哄。”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许则的背影：“那你下课的时候在门口等我。”

　　许则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拐过街角的时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程敛站在路灯杆旁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轮廓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给许则发了一条消息：“那下课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许则的消息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好。”

　　程敛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开学第一周过得比许则预想中顺畅，他习惯了每天到教室之后先把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一点，习惯了下课铃响之后走到门口等那串从二楼跑上来的脚步声，习惯了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程敛对面放着那盒橘子汽水，程敛每天早上第一节下课都会出现在三班门口，有时候带一个问题来问有时候就是来站着，站在门口和许则说几句话上课铃响之前又跑回去，老周周三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程敛问了一句“你天天往三班跑什么”，程敛说“找许则问问题”，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你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一还要问问题”，程敛说“问的是语文”，老周没有再问什么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程敛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两盒橘子汽水：“明天上午去河边，别忘了。”

　　许则正在收书包的手停了一下：“我没忘。”

　　“那你明天几点有空。”

　　“九点。”

　　“那我九点到你家楼下。”

　　“你骑车来。”

　　“嗯，后座垫了坐垫。”

　　许则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你明天来的时候别骑太快。”

　　程敛走在他旁边：“上次说过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其实都没改。”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这次改。”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九月初的傍晚天还没有全暗，西边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浅橙色的光，程敛走在许则右手边，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许则，秋天的河是不是和夏天不一样。”

　　“秋天河岸上的草会变黄，柳树的叶子会落下来，水会变得更清。”

　　“那明天去看的时候你告诉我哪些地方变了。”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秋天没有去过河边吗。”

　　“没有，去年秋天在集训。”

　　“那你今年秋天多去几次。”

　　程敛走快了一步和他并肩：“你陪我去。”

　　许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和程敛维持着同一步速，两个人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路灯还没有亮，天光还是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程敛在校门口停住了脚步：“明天九点。”

　　“九点。”

　　“那你明天早上别吃太饱。”

　　“为什么。”

　　“因为我想带你去一家早餐店，那家店在河边那条路的尽头，他家的豆浆很好喝。”

　　许则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那家店的。”

　　“暑假有一次一个人骑车去河边，回程的时候路过看到店门口排了很多人，就停下来试了一下。”

　　“你一个人骑车去了河边。”

　　“嗯，那时候你还在外婆家，我想去看看河有没有变化。”

　　许则站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了几秒：“那它变了吗。”

　　“水位退了一些，但别的没变。”

　　“那你明天带我去那家店。”

　　程敛站在路灯初亮的微光里点了点头：“好。”

　　周六早上许则下楼的时候程敛已经等在楼下了，自行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旁边，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坐在车座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许则走出来的时候他从车座上下来把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包子，店里的，怕你饿了先垫一下。”

　　许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你买了包子还带我去喝豆浆。”

　　“包子是等豆浆的时候吃的。”

　　许则把纸袋收好跨上后座：“那走吧。”

　　程敛踩下踏板车子往前动了，九月初早晨的风已经开始带一点秋意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热度，而是一种更清爽的凉意裹在阳光里，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在白色短袖下面微微起伏着，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路的时候程敛放慢了速度：“河到了。”

　　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岸边的柳树叶子还没有黄，但在九月初的晨光里颜色比夏天的时候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厚的绿色，水面的波纹也比夏天的时候细了一些，像是温度变低了之后水的流速也变慢了，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那条河：“它变了。”

　　“哪里变了。”

　　“水的颜色变深了。”

　　程敛停下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偏过头也看着那条河：“那你秋天的时候再多来几次，看看它还会怎么变。”

　　“你骑你的车，别停下来看。”

　　程敛重新踩下踏板：“那你帮我看着。”

　　到了河边路尽头的那家早餐店门口，程敛锁好车两个人走进去，店里不大但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豆浆的香气和煎包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程敛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许则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各点了一碗豆浆和一份煎包，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碗面冒着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浆皮，许则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但豆香很浓，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碗：“比学校食堂的好喝。”

　　“我说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程敛正在夹煎包的手停了一下：“你想来的话我就来。”

　　“明天周日。”

　　“周日早上也开门。”

　　“那明天早上再来。”

　　程敛把那根煎包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那你明天早上别吃太饱。”

　　“你已经说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许则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继续喝那碗豆浆，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程敛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喝豆浆的样子，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程敛看了几秒然后转开目光也低头喝自己的豆浆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