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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夏 我把叶子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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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库回来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又慢又快,慢的是每个白天都长得像一整个季节,快的是窗外的蝉鸣一天比一天低了下去,阳光的角度也在每天傍晚悄悄地往西偏了那么一点,像是夏天正在用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向后退去,许则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窗外,确认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变黄,然后再去洗漱、吃早饭、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程敛的消息每天早上准时到,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早”字加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许则每次看完之后都会回,回的内容不长,但从来没有断过。
周二晚上许则收到了程敛的一条消息:“我妈说你暑假还有两周就结束了。”
许则靠在床头回了一句:“你妈怎么知道我暑假还有多久。”
“她问我的,我说你开学时间和我一样,她就说你暑假只剩两周了。”
“你妈还说什么了。”
程敛发来一条语音,许则点开听了一下:“她说那你要不要开学前去趟书店买点新文具,我说开学前跟你一起去,她说好。”
许则听着那段语音里程敛妈妈说话的时候带着的那种温和的、家常的语气,回了一句:“那你开学前去书店的时候叫我。”
“我约你的时候你别说不去。”
“你什么时候约过我我没去。”
程敛没有回文字,他发来一张图片,是手机截屏,画面上是他和许则的聊天记录,从暑假第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许则数了一下对话框里自己的回复——全部都是“好”“来”“行”“到了”“嗯”和几个“知道了”,他看了两遍才回了一句:“你截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开学之后再看。”
“开学之后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
“但暑假就过完了。”
许则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开学之前多约我几次。”
“那你别说不去。”
“我说了不去你也会来我家楼下的。”
程敛没有回文字,他回了一个黄色的笑脸表情。
周三下午许则收到程敛的消息:“明天去书店,上午十点,你家楼下那家文具店门口。”
“你几点出门。”
“九点半出门,骑车过去。”
“那你路上小心。”
“我骑得稳。”
第二天上午许则九点五十到了楼下那家文具店门口,程敛已经到了,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他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手里拿着一杯饮料,看到许则的时候他把手里另一杯递过来:“柠檬水,刚买的,冰的。”
许则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你几点到的。”
“九点四十,提前了十分钟。”
“你买了柠檬水等我。”
“怕你到了口渴。”
两个人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走进去,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程敛走到笔区那一排货架前面蹲下来开始看,许则走在他旁边的货架前看笔记本和文件夹,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各自挑着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方的位置,程敛挑了几支笔之后走过来站在许则旁边:“你买什么。”
“买一个活页本,下学期记笔记用的。”
“那你帮我挑一个。”
“你自己挑。”
“你挑的我用起来也会认真写。”
许则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深蓝色的活页本递到他手里:“这个,和你的墨绿色笔记本颜色不一样,能分开用。”
程敛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这个能装多少页纸。”
“一百页,你下学期一科记二十页,够你用五科。”
“那语文不记了。”
“语文你上课又睡觉。”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把那本活页本放进购物篮里:“那我下学期语文上课不睡了。”
“你睡了我叫你。”
“你上课的时候余光能看到我睡着。”
“能看到。”
程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继续往旁边那排货架走了,但他走到拐角的时候手里那本活页本被他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两个人在文具店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人拎了一个袋子,程敛的袋子里装着那本深蓝色活页本和几支按动笔,许则的袋子里装了一个活页本、两盒笔芯和一卷胶带,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烈,把街道上的地面晒得发白,程敛把购物袋放进自行车前篮里,然后转过身来:“中午去我家吃饭。”
许则站在店门口看着他:“去你家。”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她今天买了排骨。”
“你怎么不早点说。”
“早点说了怕你带东西来。”
许则看着他:“你妈知道你今天约我来书店。”
“知道,出门前她说中午带同学回来吃饭,我说好。”
许则站在遮阳棚底下沉默了两拍:“那你骑车带我。”
程敛把自行车锁打开跨上车座一只脚撑在地上:“上来。”
许则侧身坐在后座上,和之前坐他自行车的时候一样,程敛踩下踏板车子往前动了,街道两旁的树木在头顶连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出不断移动的光斑,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你家远不远。”
“骑车十五分钟。”
“那你今天骑车来我家的时候用了多久。”
“也是十五分钟。”
“那你九点四十就到了。”
“我说了我提前出门。”
许则没有再问了,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白色短袖在骑行中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程敛放慢了速度等一辆车先过去,然后重新加速,许则坐在后座上能感觉到他骑车的节奏比以前更稳了,像是一整个夏天练出来的那种熟练。
到程敛家楼下的时候程敛锁好车拎着两个购物袋走在前面,许则跟在他后面上了楼,门开了之后程敛妈妈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坐。”
许则换了鞋走进客厅:“阿姨好。”
程敛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程敛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我今天做了一份,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许则站在客厅里看了程敛一眼,程敛正在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像是没有听到他妈妈说的话,但他低头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敛妈妈做了一桌菜,糖醋排骨、清炒藕片、凉拌木耳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许则坐在餐桌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阿姨,排骨很好吃。”
程敛妈妈坐在对面:“那你下次再来,我做别的。”
程敛在旁边低头扒了一口饭:“他下次来的时候我让他带一盒绿豆糕。”
“上次你从外婆家带回来的那盒,我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冰箱了。”
程敛偏过头看着许则:“你妈也吃了。”
“吃了,说甜度刚好。”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两盒,一盒给你妈一盒给我妈。”
许则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之后程敛带许则去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暑假作业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盆栽,叶子绿油油的,许则站在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盆栽:“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
“上次从外婆家回来之后买的,卖花的人说这个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许则伸手碰了一下盆栽的叶片:“它叫什么。”
“长寿花,还没开过花,卖花的人说秋天会开。”
“那秋天开了的时候你拍照给我看。”
程敛靠在书桌边沿上看着他站在窗台边的背影:“那你秋天的时候来看也行。”
许则转过身面对他:“你家到我家骑车十五分钟。”
“所以你来也行。”
“那你秋天的时候约我。”
“我约你的时候你别说不来。”
许则靠在他对面的窗台边沿上,两个人隔着半间房间的距离:“你约我的时候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来。”
程敛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弯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许则手里——一片压平的玉兰花瓣,琥珀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和上次他给许则的那片不一样:“这是第二片。”
“你什么时候捡的。”
“花开第二天的早上,你走了之后我回去又捡了一片。”
许则看着掌心里那片干透的花瓣:“你捡了两片。”
“第一片给了你,第二片留着,等你夏天过完的时候再给你。”
许则把花瓣握在手心里:“那现在夏天还没过完。”
“快了,还有两周。”
“那你应该等夏天过完再给我。”
程敛靠在书桌边沿上:“我怕过完就忘了。”
许则把那片花瓣收进了口袋深处:“我不会忘。”
下午两个人坐在程敛房间里写了一会儿作业,程敛的书桌不大,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写的时候胳膊肘偶尔会碰到,碰了之后谁都不会刻意躲开,许则写了一篇英语阅读之后放下笔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他低着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条眉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在光线里照出一层柔和的边缘。
程敛写完那道题之后抬起头偏过头:“你看什么。”
“看你写题。”
“我写题的时候会转笔吗。”
“今天没转。”
“那你看我写题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卷子:“在想你在外婆家修月季的时候,那棵白花的枝是枯的,你没有剪错。”
程敛靠在椅背上:“你还在想那根枝。”
“我外婆说你知道哪根枝是枯的,说明你看每根枝的时候都认真看了。”
“我看东西的时候都会认真看。”
“那你认真看过什么。”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你,然后把你记住了。”
许则站起来把笔和卷子收进袋子里:“我该回去了。”
程敛也站起来:“我骑车送你。”
“你送我到公交站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程敛换了鞋推着车在楼下等许则,许则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把车头调了个方向:“上车。”
许则侧身坐上去:“你送我到公交站就回来。”
“我知道。”
程敛骑着车沿着街道往前滑行,傍晚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那种开始变干燥的触感,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在夕阳里的轮廓,程敛的短袖被风吹得微微贴在后背上,露出了肩胛骨的形状,许则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把手轻轻搭在后座边缘,没有碰程敛的衣服。
到了公交站之后程敛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你到了发消息。”
“你也早点回去。”
许则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上,程敛骑着车掉了个头,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则。”
许则站在原地:“嗯。”
“你说‘一辈子’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许则站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了几秒:“是。”
程敛的后背在夕阳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骑了,没有再回头,许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在街道尽头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回身看向公交车开来的方向,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街道上的景色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染成一层暖橘色,他靠着椅背把口袋深处那片玉兰花瓣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花瓣的脉络在逆光里清晰可见,每一道都像是被时间压进去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了口袋深处。
那天晚上许则坐在房间里写完了最后一篇暑假周记,他翻到空白页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写了一段话:“夏天快过完了,他今天给了我第二片玉兰花瓣,他说怕过完就忘了,但我不会忘,因为夏天的时候他说了一辈子,我把那个字收好了。”
他写完之后合上练习册放进书包里,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许则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句:“我也到了。”
“你到家之后有没有把花瓣拿出来看看。”
“有。”
“那你把它放哪了。”
“放笔记本夹层里了。”
程敛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等秋天的时候,再给你第三片。”
许则看着那行字:“秋天还有花瓣吗。”
“秋天有秋天的叶子,我把叶子也留着。”
许则没有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道窄窄的亮线在天花板上静静地亮着,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把那句“我把叶子也留着”又看了一遍才重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