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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风 一辈子 ...

  •   程敛在许则外婆家住到第三天下午,接了一通电话,他站在院子那棵香樟树底下听了几分钟,表情从松弛慢慢变得平了下来,不是紧张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带着轻微失落的收拢,他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许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程敛站在树荫下低着头,脚尖在泥地上轻轻碾着一个小坑。

      许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谁打的。”

      “我妈,说家里的装修提前了,让我回去帮忙搬东西。”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早上。”

      许则看着他的侧脸:“那你明天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程敛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香樟树叶子缝隙里的天空:“她让我在家待几天,装修完还要收拾。”

      “那你收拾完了还来吗。”

      程敛偏过头看他:“你希望我回来吗。”

      许则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开口:“我下周末回临江。”

      程敛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碾出来的那个小坑:“那我下周末也回临江。”

      “你家不是装修吗。”

      “装修完了我就出来。”

      许则没有再问别的,他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递到程敛手里:“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走。”

      “六点半的高铁,外婆家到高铁站有点远。”

      “我送你。”

      “你不用送,你还在放假。”

      “我送你到公交站。”

      程敛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他握着杯子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那明天早上你送我到公交站。”

      那天晚上许则失眠了一整晚,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许则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光线是那种蓝灰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寂静,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程敛已经在院子里了,背包放在石凳上,正在弯腰把那丛薄荷最后浇一次水,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你起这么早。”

      “送你去公交站。”

      程敛浇完水站起来拧好水壶盖子放回墙角,然后背起背包走到院子门口等许则,许则跟上去锁好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天刚亮的田埂上,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脚边缘,空气里带着新鲜草叶的气味,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和许则并肩:“你下周末回临江之前给我发消息。”

      “你到家了也发。”

      “好。”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早班车还有几分钟才来,程敛把背包放在脚边:“你秋天的时候还来这里吗。”

      “开学了就来得少了,可能国庆回来一趟。”

      “那国庆的时候我也来。”

      “你国庆不跟家人出去玩吗。”

      “不去了,来外婆家帮你摘薄荷。”

      许则没有接话,他站在公交站台边缘看着远处晨雾里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程敛。”

      程敛偏过头看他。

      “你说你明年夏天还来。”

      “嗯。”

      “秋天也来。”

      “秋天也来。”

      “冬天呢。”

      程敛看着他:“冬天你还在我就来。”

      公交车从远处的晨雾里开过来了,程敛弯腰拎起背包:“车来了。”

      许则站在站台上看着程敛上车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车窗玻璃他朝许则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许则也抬了一下手,公交车启动了,拐过路口的晨雾里消失成一个小点,许则站在公交站台上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沿着田埂走回院子,露水把他的鞋面又打湿了一层,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外婆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同学走了。”

      “嗯,回家了。”

      “他下次还来吗。”

      许则换好鞋走进去:“他说来。”

      许则外婆没有再问,她转身进厨房继续准备早饭了:“那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把他带回来。”

      程敛回去之后的那几天许则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这一次他的“想起”比之前更具体了一些,他会看到院门口的石凳就想起程敛坐在上面喝绿豆汤的样子、看到那丛薄荷就想起程敛蹲在它旁边浇水时弯下去的背脊、看到田埂尽头的晨雾就想起那天早上公交车消失在雾里的画面,这些画面像是不需要刻意去回忆就自己浮上来的,浮上来之后也不急着退下去,在那里停一会儿才慢慢沉回去。

      周三晚上许则收到了程敛发来的消息:“装修差不多了,我周五晚上回临江。”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我周六回。”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你周五晚上到了也发。”

      周六下午许则回到临江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茶几上放着的一盘切好的西瓜:“你家冰箱里有西瓜吗。”

      许则回了一句:“没有。”

      “那我带一块过来。”

      “你带一块西瓜坐公交。”

      “我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不会洒。”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那你到了按门铃。”

      程敛到的时候许则正坐在客厅里写暑假作业的最后几页,门铃响了他站起来去开门,程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透明盒盖下面能看到切成小块的西瓜红彤彤地码在一起:“给你带的。”

      许则侧身让他进来:“你真的带了一块西瓜。”

      “你说没有我才带的。”

      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旁边把那一盒西瓜分着吃了,程敛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你家附近的西瓜比我家那边的甜。”

      “那你去我家楼下买。”

      “你家楼下卖水果的店在哪。”

      “小区门口出去左转第二个路口。”

      程敛把那块西瓜吃完之后把籽吐在垃圾桶里:“我明天去买一个。”

      晚上两个人坐在许则的房间里各写各的作业,程敛占了书桌的一角,许则坐在床沿上垫着一本硬壳书当桌面在写,房间里很安静,偶尔有程敛翻页的声音和许则笔下纸面被划过的沙沙声,程敛写了一页之后抬起头:“你这周在外婆家写周记了吗。”

      “写了。”

      “写的什么。”

      “写你走了之后的院子。”

      程敛放下笔转过来靠在椅背上:“怎么写的。”

      “写薄荷浇过水之后叶子上挂着水珠,你浇完水把水壶盖拧好放回了墙角。”

      程敛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下:“你写我放水壶的样子了。”

      “写了。”

      “怎么写的。”

      “写你放回去的时候水壶把手朝外,方便下一个人拿。”

      程敛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用指腹把页角压平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许则和程敛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河,八月初的河岸和七月底的时候差别不大,水又退了一些,露出更多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程敛蹲在河边用指尖碰了碰水:“水比上次又浅了一点。”

      “立秋快到了,过了立秋水位会继续退。”

      程敛站起来看着河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细小波纹:“那立秋过了之后夏天就过完了。”

      “立秋还有几天。”

      “四天。”

      许则走到河岸边上那个凹陷的位置坐下来:“那你立秋那天还来吗。”

      程敛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来。”

      “立秋那天你来看河。”

      “来看河也看你。”

      两个人坐在河岸上安静了一会儿,立秋前的阳光已经没有七月中旬那么烈了,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暖金色铺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程敛坐在许则旁边看着面前的河水:“许则,你秋天的时候会经常来这条河边吗。”

      “秋天来得少,秋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周末白天来。”

      “周末白天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去图书馆。”

      “那我秋天的时候陪你去图书馆。”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秋天换班了,课表不一样。”

      “课间十分钟我来你们教室找你。”

      “你下课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够坐在你旁边看你写一道题。”

      许则没有接话,他转回去看着河面,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程敛看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破。

      立秋那天早上许则的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学校后面那条河在早晨阳光下的样子——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在微风里轻摆,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来了,你在哪。”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坐起来靠在床头回了一句:“在家,你几点到的河边。”

      “七点半到的,来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你现在还在河边吗。”

      “在,坐在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那你等我二十分钟。”

      许则洗漱完换了衣服骑车出门,到河边的时候程敛正坐在那个凹陷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片柳树的叶子在指尖转着,听到自行车刹车的声音他抬起头,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你来了。”

      许则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你几点出门的。”

      “七点。”

      “你起这么早。”

      “立秋了,想看看早上的河是什么样子。”

      许则看着面前的水面,早上的河水和下午确实不一样,光线还没有完全亮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慢慢散去,远处的田埂和树木的轮廓在雾里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早上的河好看吗。”

      “好看,雾散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金色。”

      “你以前立秋的时候会来河边吗。”

      “不会,以前立秋的时候在家睡觉。”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今年立秋为什么来了。”

      程敛把手放在膝盖上:“因为今年夏天不一样。”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那层白雾在水面上逐渐散开,雾气变薄的地方阳光透下来在水面上落出碎金一样的光斑,程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则,立秋之后夏天就过去了。”

      “立秋只是节气,天还会热一阵子。”

      “那夏天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过完。”

      许则想了想:“等你不再来河边的时候。”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夏天永远过不完。”

      许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程敛,你记不记得你国赛前说过一句话——你说你考完了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

      “记得。”

      “那你立秋这一天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谁。”

      程敛看着他:“是你。”

      许则抬起头看着河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之后露出来的明亮水面:“那你明年立秋还来河边吗。”

      “来。”

      “那夏天就永远过不完。”

      傍晚许则回到家的时候在门口看到许则妈妈正在收衣服,她看了许则一眼:“今天去哪了。”

      “河边。”

      “你那个同学也去了。”

      许则正在换鞋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带了两盒橘子汽水,你自己从来不喝两盒。”

      许则换好鞋走进客厅没有说话,但他把背包放下来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在傍晚的光线里弯了一下。

      晚上程敛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立秋了。”

      许则靠在床头回了一句:“嗯。”

      “夏天还剩尾巴了。”

      “还有一个月才开学。”

      “那这一个月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

      许则想了想:“想去一趟水库。”

      “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

      “那后天去。”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后天早上我骑车来找你。”

      “你骑车。”

      “嗯,我借了我爸的自行车,后座能坐人。”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那你后天早上来的时候骑慢一点。”

      “我骑得稳。”

      “你上次骑车的时候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那次是刚学会。”

      “那你现在学会了。”

      “学会了。”

      许则没有继续回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把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才放下。

      后天早上许则八点半在楼下等程敛,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街口的方向,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看到程敛骑着一辆深蓝色的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了,他骑车的姿势确实比上次稳了不少,路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提前减了速等前轮轻轻碾过去才重新加速,他在许则面前停住一只脚撑在地面上:“上车。”

      许则侧身坐在后座上,后座比他想象的软,像是提前垫了一层什么东西:“你后座垫了东西。”

      “垫了一块坐垫,怕你坐着硌。”

      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那你骑稳一点。”

      程敛踩下踏板自行车往前动了:“我骑得稳。”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八月初早晨那种开始带一点干爽的热度,许则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和衣领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那片皮肤晒成一层浅金色,许则看了几秒之后移开目光,但他的手搭在后座边缘的时候指尖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了,程敛骑车经过学校后门那条河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你看河。”

      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早上的河面上没有雾了,水面在阳光底下闪着明亮的细碎光点,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你每天早上都来河边吗。”

      “立秋之后每天早上来一会儿,坐在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你坐那里的时候想什么。”

      “想你有没有来过。”

      许则看着河岸上那个凹陷的位置被晨光笼罩着:“我今天来了。”

      程敛加速骑过去了,经过河岸尽头那棵柳树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凉气息,从后座的方向轻轻拂过许则的额头,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程敛的后背在骑行中微微起伏的线条,和天边越来越开阔的田野和天空。

      水库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近了一些,因为夏天水位退了不少,原本没在水下的堤岸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水泥面,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程敛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两个人沿着堤岸走到水边蹲下来,水库的水面比上次来的时候低了一大截,露出了岸边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头和浅滩,程敛蹲在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倒影的轮廓:“水位退了好多。”

      “夏天快过完了,水也少了。”

      “那明年夏天水会涨回来吗。”

      “会,每年的雨季都会涨回来。”

      程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明年夏天我们再来一次。”

      许则也站起来:“好。”

      两个人沿着水库边的堤岸走了一段路,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水特有的凉意,和河边的风不一样,水库的风更大一些,带着一种开阔的、没有遮挡的力度,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许则。”

      许则在他旁边停下来:“嗯。”

      “你夏天的时候说冬天来河边。”

      “嗯。”

      “那冬天的时候水库是什么样子。”

      “冬天水库的水位更低,水面会结一层薄冰。”

      “那冬天的时候也来。”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冬天来水库看冰吗。”

      “冬天来水库看你。”

      许则站在水库边的风里看着程敛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你冬天来的时候穿厚一点,水库边的风很大。”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水库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过来又退回去,风从水面上持续不断地吹过来带着一种凉意,许则先转身:“走吧,回去的路还很长。”

      程敛跟在他旁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射在路面上,走出一段路之后程敛开口:“许则,你寒假的时候还回外婆家吗。”

      “回,过年的时候回去。”

      “那过年的时候我去外婆家找你。”

      “过年的时候你不在自己家过年吗。”

      “过完年去,年初三或者年初四。”

      许则的脚步放慢了一拍:“年初三外婆家会做汤圆。”

      “那我年初三去。”

      “年初三你去外婆家,你爸妈那边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去同学家拜年。”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你年初三来拜年。”

      “嗯,来外婆家拜年。”

      “那外婆会给你包红包。”

      程敛笑了一下:“那我收不收。”

      “你收了就要说吉祥话。”

      “我会说。”

      许则没有再问了,他继续往前走着,八月初的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程敛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近到偶尔摆动手臂的时候手背会碰在一起,碰了之后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自然地碰着又分开,分开又碰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程敛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坐公交回去,你骑了一上午了。”

      许则站在公交站台上:“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

      “那下午去我家写作业。”

      “好。”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后排并排坐下来,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程敛偏过头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许则。”

      许则偏过头看他:“嗯。”

      “你秋天的时候换教室吗。”

      “不换,高三还在原来的教室。”

      “那我下课去找你。”

      “你下课只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我坐在你旁边。”

      许则没有接话,他看着程敛的侧脸被车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一半:“你来找我的时候别转笔。”

      “为什么。”

      “你转笔的时候笔帽会响。”

      程敛靠回椅背上:“那我不转。”

      公交车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的人不多,有一对老夫妻坐在前排低声说着什么,窗外的树木和建筑物在阳光底下慢慢往后移动,许则坐在程敛旁边安静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很稳:“程敛。”

      程敛偏过头看他。

      “你明年夏天还坐我旁边吗。”

      “坐。”

      “那秋天呢。”

      “秋天也坐。”

      “冬天呢。”

      程敛看着他:“你希望我坐多久。”

      许则沉默了几秒:“一辈子。”

      程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他转回去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公交车发动机的嗡鸣盖住,但许则还是听到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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