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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约定 那就你到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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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敛回去之后的那几天,许则的生活恢复了暑假的平静节奏,早上起来写作业,中午自己弄点吃的,下午看一会儿书或者出门散步,傍晚收衣服,晚上和程敛发消息,日子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着,但许则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会不自觉地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番茄摊、听到公交车进站的声音会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一下、切西瓜的时候会想“这个瓜比那天在程敛家楼下买的甜还是淡”,这些念头都很短,像气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破掉就没了,但破掉之后水面会有一小圈波纹留很久。
程敛发消息的规律和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一样,每天早上发一张照片,内容不固定——有时候是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他在家做的早饭、有时候是路过某条街时看到的一棵树或者一只猫,许则每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会先看内容再看时间,程敛发消息的时间通常很准时,七点二十到七点半之间,像是他起床之后洗漱完坐下来做的第一件事。
周二早上许则收到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程敛家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近景,叶子已经长满了,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树干上落出细碎的光斑,照片下面跟了一句:“你这几天有没有经过学校后面那条河。”
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树叶的细节,回了一句:“没有,这几天都在家写作业。”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拍张照片给我。”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看。”
程敛的消息隔了两分钟才回:“你这是在邀请我来吗。”
许则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假期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两篇英语阅读和半套理综。”
“那写完了再来。”
“写完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许则没有回这句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了,但他写完那道物理题之后又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程敛发的那句“你这是在邀请我来吗”,看完了才放下。
周日下午许则骑着车去了学校后面那条河,七月底的午后阳光比中旬的时候更烈了,河岸边的柳树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边,水面上的光斑晃动得比以前更密,许则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河岸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温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他蹲在河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河面的照片发给程敛:“河还是那条河。”
程敛的消息过了大概三分钟才回:“水比上次看起来低了一点。”
许则又仔细看了一眼河岸边的水位线,确实比六月底的时候退了一小截,露出了一截原本被水浸泡着的泥土,他回了一句:“你看得还挺仔细。”
“你拍的我在看。”
许则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蒸腾出来的温热气息,他坐在那个凹陷的位置看着水流从面前经过,和十几年前一样,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这条河程敛也看过了,他蹲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试过水温,他在水库边说过那句“你大学毕业以后在哪,我就去哪”,这些话被河水记住了,也被夏天记住了。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许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来:“下午去哪了。”
“去了一趟河边。”
“一个人去的?”
“嗯。”
许则妈妈没有再问什么,她转回去继续炒菜了:“明天你外婆打电话来了,说想你了,问你开学前还回不回去。”
许则换好鞋走进客厅:“回,下周回去住几天。”
“那你那个同学还去吗。”
许则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我还没跟他说。”
“你说了他肯定去。”
许则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来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跟你看那棵玉兰树开花的时候一样。”
许则妈妈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许则端着那杯水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水杯壁上的凉气变成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滑他才抬手喝了一口,然后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
晚上许则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回外婆家。”
程敛秒回:“几号。”
“周四。”
“我周三晚上到你家,周四早上跟你一起走。”
“你爸妈那边没问题吗。”
“跟他们说了,开学前去同学家住几天。”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那你周三晚上到了自己煮面吃。”
“我到了再说。”
周三下午程敛背着包出现在许则家门口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他换好鞋走进客厅把包放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放在茶几上:“我妈做的卤牛肉,让带给你尝尝。”
许则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卤牛肉:“你妈知道你来我家。”
“知道,我说去同学家住几天,她说带上牛肉。”
“你妈怎么说的。”
程敛在沙发上坐下来:“她说‘哪个同学’我说‘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同桌’,她说‘哦,那个帮你写作业的’,然后就去厨房切牛肉了。”
许则看着那盒卤牛肉没有说话,程敛打开保鲜盒盖子,卤牛肉的酱香气散出来飘满了客厅:“你尝尝。”
许则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回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许则嚼完之后说:“比你妈上次做的红烧肉好吃。”
“你吃过我妈做的红烧肉?”
“你上次打包带过来的那盒。”
“那是打包剩下的。”
“剩下的也好吃。”
程敛把那盒牛肉重新盖好放进冰箱里:“那明天带回去给外婆尝尝。”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隔壁市,下车的时候和上次一样许则走在前面程敛跟在后面,外婆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们,看到两个人从田埂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她朝他们摆了摆手:“回来了。”
程敛走过去:“外婆,我们带了卤牛肉,我妈做的,您尝尝。”
许则外婆接过那盒牛肉低头看了看:“你妈做的。”
“嗯,我妈说谢谢您上次招待我。”
许则外婆看了程敛一眼,那个目光从程敛的脸上一路滑到许则脸上又滑回来:“你妈客气了,进来吧,饭做好了。”
中午吃完饭之后程敛帮外婆把院子里的薄荷浇了水,那丛薄荷已经比上次来的时候窜高了一大截,枝叶密密地挤在一起,程敛蹲在薄荷旁边掐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闻了一下:“味道比上次浓多了。”
许则站在他身后:“长旺了。”
“你上次泡水喝的那袋干薄荷还在吗。”
“在,放在书桌抽屉里。”
“那这丛新的也摘一些晒干,你开学了带回学校泡水喝。”
程敛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个小筐出来开始摘薄荷叶,许则蹲在他旁边一起摘,两个人并排蹲在夏天的院子里摘着同一丛薄荷的叶子,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落出细碎的光斑,许则外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蹲在院子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下午程敛和许则又去了一趟河边,七月底的河水比六月底的时候浅了一些,露出更多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头表面,程敛走在河岸上低头看着那些石头:“水退了之后石头都露出来了。”
“再过一个月会更浅。”
“那到了秋天河床会露出来吗。”
“不会全干,但会窄很多。”
程敛在浅滩上坐下来,河岸上那片被踩平的草地还在,他坐在那个凹陷的位置看着面前的河水:“那秋天的时候河变小了,人还在。”
许则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知道人还在。”
“因为你每年秋天都在教室里写作业。”
“那你在哪。”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我在你旁边写。”
两个人坐在河边安静了一会儿,夕阳开始偏西了,把河面上的波纹染成一层暖金色,远处田埂上有人在赶一群鸭回圈,鸭子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在风声和流水声里,程敛靠着河岸的缓坡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许则。”
“嗯。”
“你外婆家这里的夏天,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变。”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树在长,水在流,人在变。”
程敛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那你变了吗。”
许则想了很久:“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夏天的时候会想冬天的事。”
程敛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河面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冬天的时候会想夏天的事吗。”
“会。”
程敛从河岸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那冬天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
“冬天河岸上全是枯草,什么都没有。”
“有我们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射在稻田的水面上,许则走了几步之后说:“程敛。”
程敛偏过头看他。
“你刚才说冬天的时候来,你指的是什么时候的冬天。”
“高三的冬天。”
“高三的冬天在下学期。”
“那就是下学期的冬天。”
许则走在田埂上没有再问了,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用自己的步速算着什么——算高三的冬天还有多久,算他想要的时间还有多长,算这条田埂两个人并肩走还能走多少个来回。
晚上许则外婆做了一锅绿豆汤,冰好了端到院子里,程敛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喝汤,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碗、一样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许则坐在他旁边和他并排喝着同一锅绿豆汤,外婆坐在门口择明天早上要用的豆角,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夏夜。
程敛喝完之后把碗放在石桌上:“外婆,您明年夏天还做绿豆汤吗。”
许则外婆手里的豆角没有停:“做,每年都做。”
“那明年夏天我还来喝。”
“来,来了就有。”
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低头在喝第二碗汤没有抬头,但他碗沿后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程敛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月光下的轮廓,许则在书桌前写暑假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程敛看了一会儿窗外:“许则,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还剩语文的几篇周记。”
“那你什么时候写周记。”
“你想让我写什么时候的。”
“写今天的。”
许则的笔停了一下:“今天的什么。”
“今天在河边你问我秋天的事。”
许则没有回答,但他翻开语文练习册翻到空白页顶端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开始写:“今天和程敛去河边,水比上次浅了,他问我秋天的时候人还在不在。”
程敛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许则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字:“你写的‘人还在不在’。”
“嗯。”
“那你后面写什么。”
“写秋天的时候人还在。”
程敛靠回窗台上看着他低头继续写字的背影没有再问了,许则写完那篇周记之后扣上笔帽转过来:“你要不要看。”
“你写完了给我看。”
许则站起来把练习册递到他手里:“看吧。”
程敛接过来坐在窗台上低头看完了那篇周记,许则的字工整地排列在纸面上,写了今天的河、今天的阳光、今天的对话,结尾落在“他说冬天还要来,我说冬天的河岸什么都没有,他说有我们就够了”,程敛看完之后把练习册合上还给许则:“你把最后一句话写进去了。”
“你觉得不能写吗。”
“能写,写得好。”
许则接过练习册放回书包里:“那你下次写周记的时候把我也写进去。”
“我写的周记你每次都看了。”
“看了。”
“那你也写我的。”
“我写了。”
程敛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你写了什么。”
“写了你在我家帮忙剥蒜和洗葱,写了你说冬天还要来,写了你坐在后座上搭在我腰侧的那只手。”
程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你写那只手了。”
“写了。”
“怎么写的。”
“写它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薄荷叶。”
程敛坐在窗台上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你下次写我的时候再写一次。”
“写什么。”
“写我明年夏天还来。”
许则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房间里的灯光和月光交汇的界线对视了几秒:“你明年夏天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外婆家了。”
“那你在哪我就在哪。”
许则没有接话,他转身去关掉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睡吧。”
程敛从窗台上下来走回垫子旁边躺下来,许则也躺到了床上,两个人隔着半间房间的距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线,程敛躺在垫子上看着那道白线:“许则。”
“嗯。”
“你明年夏天还在临江吗。”
“在,高三毕业之前都在。”
“那我明年夏天也在临江。”
“你明年夏天毕业了。”
“毕业了也留在临江。”
许则翻了个身面朝垫子的方向:“你毕业了不留临江怎么办。”
程敛在暗处安静了几秒:“那就你到哪我到哪。”
许则没有再接话,他翻回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程敛。”
程敛的声音从垫子上传过来:“嗯。”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是坐在我旁边的人。”
“记得。”
“那你明年夏天还坐我旁边吗。”
程敛在暗处坐起来了一点:“嗯。”
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色短袖的边缘勾勒出一道银灰色的亮线,许则看着那道亮线:“那你夏天的时候别走太远。”
“我不走。”
许则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窗外传来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夜在为他们持续不断地打着拍子,程敛躺回垫子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