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30、日常 明年高三，

　　程敛在许则家住下的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听到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尾那床薄垫子，上面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垫子一端，枕头也摆正了，程敛大概起来有一会儿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程敛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方向，面前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许则的短袖，白色的，领口比他自己那件略小一些，肩线刚好合适，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你醒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在我家六点半起床。”

　　“你家有空调，我睡得好，醒得早。”

　　程敛转回去拿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东西，许则走近看了一眼，他在煎蛋，两个蛋同时在锅里，一个已经成型了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另一个还在半凝固状态，蛋白边缘正在慢慢变白，程敛偏过头问他：“你吃单面还是双面。”

　　“双面。”

　　程敛把那一个翻了个面，蛋液在锅底滋啦响了一声：“你妈早上出门了，说中午回来吃饭，让我跟你说一声。”

　　许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煎蛋的背影：“她什么时候走的。”

　　“七点不到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让我自己弄早饭。”

　　程敛把两个煎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又拿了两片面包放进吐司机里按下开关，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许则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看他做完这一整套流程：“你在自己家也做早饭吗。”

　　“不做，在家都是我妈做。”

　　“那在我家为什么做。”

　　程敛把烤好的面包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身看着许则：“因为想让你起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吃早饭，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程敛咬了一口煎蛋：“你家这个锅不粘，比我家的好用。”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个锅走。”

　　“我带个锅走，你妈用的时候发现锅没了。”

　　“那你就带一口新的来。”

　　程敛笑了一下：“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口锅。”

　　吃过早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两侧写暑假作业，空调开着，窗外七月的阳光把街道晒得发白，蝉鸣从楼下那排梧桐树的方向传上来，许则的妈妈在中午十一点半回来了，手里拎着几袋菜，看到程敛和许则并排坐在茶几两边写作业的样子她换好鞋走进客厅：“中午想吃什么。”

　　程敛放下笔站起来：“阿姨，我帮您洗菜。”

　　许则妈妈看了他一眼：“你在家也帮你妈洗菜吗。”

　　“帮，我妈做饭的时候我负责打下手。”

　　“那你今天也打下手。”

　　程敛跟着许则妈妈进了厨房，许则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方向传出来的水声和对话声——程敛在问菜要洗几遍，许则妈妈在回答“三遍”，程敛又问土豆要不要削皮，许则妈妈说“削”，隔了一会儿许则妈妈问了一句“你平时在家也问这么多问题吗”，程敛回答“我妈说我话多”，许则妈妈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午饭做好了之后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吃，程敛面前那碗饭比昨天多盛了半碗，菜也是他自己端上桌的，许则妈妈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程敛碗里：“你下次来之前提前说，我多做几个菜。”

　　程敛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阿姨，我后天早上走。”

　　“后天就要走了吗。”

　　“嗯，我爸妈那边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许则正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夹了一块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许则妈妈看了许则一眼：“那你下次放假了再来。”

　　“好。”

　　吃完饭之后许则妈妈去午休了，程敛和许则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面，许则洗碗程敛冲水，水流哗哗地响着，程敛冲完一个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去一趟市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

　　“借几本书，假期还有一个月，家里那几本都看完了。”

　　“那你上午怎么没去。”

　　程敛把最后一个碗冲完水放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许则：“上午想跟你一起写作业。”

　　许则把擦好的手从毛巾上拿下来：“那下午去图书馆，我骑车带你去。”

　　程敛看着他：“你骑车。”

　　“嗯，楼下有一辆自行车，后座能坐人。”

　　程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看那辆自行车长什么样。

　　下午两点半两个人推着车从楼下出发，许则跨上车座脚撑在地面上，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上来。”

　　程敛侧身坐在后座上，后座偏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扶在坐垫边缘没有碰许则的腰，许则踩下踏板车子往前走了，七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被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路面的热气，程敛坐在后座上看着许则的后背和颈侧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汗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坐垫边缘松开，轻轻搭在了许则腰侧的衣服上。

　　许则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继续骑了，车速没有变，但经过一个路口之后他骑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刻意避开了路面上的坑洼。

　　市图书馆离许则家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到了之后把车锁在门口，程敛跟在他后面走进图书馆的大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书页翻动和远处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程敛走到文学区的那排书架前面停下来了，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上抽出来翻了两页，许则站在他对面那排书架旁边也在翻书，两个人隔着书架的空隙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撞上了就移开，移开了又撞上。

　　程敛借了三本书，许则借了两本，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热度比下午来的时候降了一些，程敛把那几本书放进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跨上后座：“回去的时候能绕一下河边吗。”

　　“哪条河。”

　　“学校后面那条。”

　　“那条河在另一个方向。”

　　“那就绕一下。”

　　许则没有反驳他，骑上车之后在路口往右转了，往学校后门那条路的方向骑去，河边的风比城区凉一些，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程敛坐在后座上看着河岸边的柳树在风里垂着满枝条的绿：“夏天的时候河边好凉快。”

　　“冬天的河边更凉快。”

　　“那冬天的时候再来。”

　　许则放慢了车速，单车沿着河岸慢慢往前滑，河面上映着午后斜阳的金色波纹，程敛坐在后座上把搭在许则腰侧的手收回来撑着坐垫两边：“你秋天的时候来河边吗。”

　　“秋天来得少，秋天在教室写作业。”

　　“那秋天的时候我们在教室写作业，写完作业来河边走走。”

　　“秋天天黑得早，放学的时候就黑了。”

　　“那就周末白天来。”

　　许则没有接话，他骑过了河岸最远的那棵柳树之后拐了一个弯往回骑，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程敛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按了一下刘海：“许则，你明年秋天还在这条河边吗。”

　　“明年高三，还在。”

　　“那我也在。”

　　回到许则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正在西沉把整栋楼的墙面都染成橘红色，许则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口：“我妈应该在做晚饭了。”

　　“那我上去帮她打下手。”

　　程敛跑上楼梯的时候许则跟在后面，看着程敛的背影在楼道里每一级台阶上跳跃着往上，到了门口他停下来等许则拿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他换了鞋直接走进厨房：“阿姨，我回来了。”

　　许则妈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正好帮我剥几瓣蒜。”

　　程敛站在她旁边开始剥蒜，动作熟练利落，许则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台面前的画面，他在厨房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走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吃饭就行。”

　　许则没有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程敛把剥好的蒜放在小碗里递给许则妈妈，然后接过一把小葱开始洗，他洗葱的时候低着头水流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面染成一层金红色，许则站在门框边看了很久，久到程敛洗完了那把小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洗葱。”

　　“葱洗完了。”

　　“看到了。”

　　许则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来了，程敛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刚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嗯。”

　　“看什么。”

　　“看你洗葱。”

　　程敛没有追问，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你家的西瓜比我家的甜。”

　　“楼下水果店买的。”

　　“那下次我也在那家买。”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着西瓜看着窗外慢慢变暗的天色，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油烟机的嗡鸣渐渐融进这个夏夜的前奏里。

　　晚上许则妈妈出去散步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程敛坐在沙发上翻今天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翻了几页之后他放下书：“许则。”

　　许则在旁边写作业没有抬头：“嗯。”

　　“我后天早上走。”

　　许则的笔尖停了一下：“你说了。”

　　“我走了之后你记得吃冰箱里那两盒橘子汽水，放太久会不冰。”

　　“后天中午之前我会喝完的。”

　　“还有那袋干薄荷叶，泡水的时候放两三片就够了，放多了会苦。”

　　“我知道。”

　　“还有你写暑假作业的时候别写到太晚，你每次写晚了第二天会头疼。”

　　许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在。”

　　“明天还在，但后天就回去了。”

　　“那你明天晚上再跟我说一遍。”

　　程敛靠回沙发背上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去了一趟菜市场，程敛说要帮许则妈妈把冰箱填满再走，在菜市场里他走在前头挑菜，许则跟在后面拎袋子，和在外婆家的时候一模一样，程敛在番茄摊前面停住了弯腰挑了几个装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重，付了钱之后把袋子递给许则：“你家的番茄没了，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冰箱里只剩两个了。”

　　许则接过袋子：“你看我家的冰箱比我看得还仔细。”

　　“你开冰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到了。”

　　“那你看到我家冰箱里还有什么不够的。”

　　“鸡蛋还有六个，够你吃三天，我走之前再去买一板。”

　　许则走在程敛旁边拎着那袋番茄，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把整条街的路面晒得发白，程敛走快了几步到了卖鸡蛋的摊子前面买了一板鸡蛋装了袋拎在手里：“好了，你家的冰箱这下满了。”

　　回到家之后程敛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放进冰箱里，番茄放在冷藏室中间那层，鸡蛋放在门侧边的格子里，青菜放在保鲜抽屉里，他把冰箱门关好之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你妈回来的时候看到冰箱满了应该会说‘谁买的’。”

　　“我会说是你买的。”

　　“那她说谢谢的时候你帮我接了。”

　　“你自己接。”

　　程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下午程敛在许则房间里收拾自己那几件衣服和那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里，书放在最上面一层，拉好拉链之后他坐在床尾安静了一会儿，许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坐在床尾的样子：“你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

　　“你晚上还睡垫子。”

　　“嗯，明天早上走之前会把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你不用叠，我来收。”

　　程敛抬起头看着他：“我睡过的垫子，我自己叠。”

　　两个人隔着房间的距离对视了一瞬，许则没有反驳他：“行。”

　　晚上许则妈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程敛来的第一天还多了一道，说是“明天要走了今天多吃点”，程敛坐在餐桌边把每道菜都吃了不少，吃完之后主动把碗收去洗了，洗完碗擦好灶台才走出厨房，许则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肯定好找对象”，程敛正在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看了许则一眼，许则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但程敛看到他耳朵尖红了。

　　洗完澡之后两个人回到许则的房间，许则睡床程敛睡垫子，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程敛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许则。”

　　许则从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下看着他：“嗯。”

　　“你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还去外婆家吗。”

　　“可能去一趟，开学前回去看她。”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爸妈那边没问题吗。”

　　“我回去跟他们说，就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许则趴在床边看着他：“你上次去外婆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也这么说。”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口锅。”

　　程敛在垫子上笑了，那个笑容在床头灯的光线里很轻很亮：“我带一口锅来，你妈炒菜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多了一口锅。”

　　“那你就说是我买的。”

　　“你买的锅你放厨房。”

　　“嗯。”

　　程敛在垫子上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那你明天早上送我到公交站。”

　　“骑车载你去。”

　　“那自行车后座别锁，我还要坐。”

　　许则关了床头灯：“不锁。”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隔着几扇窗户和窗帘缝隙，夏夜的虫鸣从远处传进来，程敛在垫子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嘴角那道弧度在暗处慢慢平复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程敛已经醒了但没有起床，他躺在垫子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听到许则的翻身声他说了一句：“你醒了。”

　　“你醒多久了。”

　　“半小时，在想今天回去之后什么时候再来。”

　　“你回去之后发消息。”

　　“发了就是第二天来。”

　　许则坐起来穿好衣服：“那你回去第二天就来。”

　　程敛从垫子上坐起来：“我爸妈会说我怎么又出门了。”

　　“那你就说去图书馆借书。”

　　“我昨天已经借了三本了。”

　　“那就说去还书。”

　　程敛站起来把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动作很仔细每一折都压平了，放好之后他转过身看着许则：“那我来的时候提前说。”

　　“嗯。”

　　两个人吃了早饭之后许则推着自行车在楼下等程敛，程敛背着包走出来的时候许则跨上车座脚撑在地面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上来。”

　　程敛侧身坐在后座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只手轻轻搭在许则腰侧的衣服上：“走吧。”

　　许则踩下踏板自行车往前动了，早晨的风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带着一种干净的微凉，程敛坐在后座上看着许则的后背和颈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许则，你说你秋天的时候在教室写作业。”

　　“嗯。”

　　“那秋天的时候我在旁边写。”

　　“你那时候换班了。”

　　“换班了也在旁边写，我下课就去你们教室。”

　　自行车在路面上平稳地往前滑行，经过路口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程敛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整理，任由它们在风里散开。

　　到了公交站许则停下车，程敛从后座上下来：“你回去吧。”

　　“等你上车。”

　　“车还有五分钟才来。”

　　“那等五分钟。”

　　两个人并肩站在公交站台上，七月的早晨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烈了，在站台的顶棚上投下一道整齐的阴影，程敛背着包站在阴影里：“许则。”

　　“嗯。”

　　“你夏天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过得特别快。”

　　“会，还没做什么就过完了。”

　　“那明年夏天你多做一点。”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明年夏天做什么。”

　　程敛想了想：“去河边，去外婆家，去图书馆，去菜市场，还去水库。”

　　“那你明年夏天还来吗。”

　　“来。”

　　公交车来了，程敛上了车之后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车窗玻璃他朝许则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许则也朝他招了一下手，公交车启动了拐过街角之后看不见了，许则推着自行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了，早晨的风把他的白衬衫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骑车经过河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偏过头看了一眼河岸上那丛柳树在晨光里的姿态，然后他加速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