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29、回程 现在夏天了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色还很亮，六月底的夕阳挂在西边的楼群之间，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热的橘色，许则和程敛并排走出出站口，程敛背着那个黑色书包，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空着——那盒橘子汽水已经在上车前被许则喝掉了，空罐被程敛收进了书包侧袋里没有扔，两个人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停了一下，程敛看着面前熟悉的街道和建筑物，又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像是确认什么。

　　许则先开口：“你往哪边走。”

　　程敛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我坐地铁回去，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我坐公交，二十分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之间穿过，程敛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你到家了发个消息。”

　　“你也是。”

　　程敛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

　　许则站在原地没有动：“嗯。”

　　“你到家了之后记得把薄荷叶从包里拿出来，别压坏了。”

　　“我放在笔记本夹层里了，不会压到。”

　　程敛点了点头，他转回去继续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许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上的人群，黑色书包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看到许则还站在原地，他抬手摆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地铁站。

　　许则也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程敛发来的一个表情，系统自带的黄色笑脸，下面跟了一行字：“夏天快乐。”

　　许则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许则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精神比上次还好了不少。”

　　“你那个同学走了？”

　　许则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同学去了。”

　　“外婆昨天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你带了一个同学回来，男孩子，高高瘦瘦的，帮你浇花修月季换水龙头。”

　　许则换好鞋走进客厅把背包放下：“他在外婆家住了四天。”

　　“你外婆夸了他半天，说这孩子懂事、有礼貌、吃饭不挑、干活利索。”

　　许则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许则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你那个同学叫什么。”

　　“程敛。”

　　“他跟你同班？”

　　“嗯，同桌。”

　　许则妈妈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寒假的时候也是跟他一起写作业的吧。”

　　许则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嗯。”

　　“那他暑假还来吗。”

　　许则嚼完那口苹果才开口：“下个月他说还来。”

　　许则妈妈没有再追问什么，她站起来走回厨房之前说了一句：“那他下个月来了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在家的话就多做几个菜。”

　　许则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下个月你来的时候她也在家。”

　　程敛的回复隔了大概五分钟才来，只有一句话：“那我带点礼物来。”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又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水果了。

　　晚上许则洗完澡坐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茶几上摆着的那盒绿豆糕和一片压平的薄荷叶，薄荷叶放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今天——从外婆家回来的那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把薄荷叶也带回来了。”

　　“带了一片，压进笔记本里了，和你那片玉兰花瓣放在一起。”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那个笔记本一共有多少页。”

　　“一百二十页。”

　　“现在用到多少页了。”

　　“你猜。”

　　许则想了想：“你写到第六十页了。”

　　程敛秒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你寒假的时候说你的笔记本写了四十七页，那之后过了半年，你平时不爱用笔记本，只有重要的事情才往里记，半年十三页，合理的速度。”

　　隔了几秒钟，程敛发来一条语音，许则点开听了一下，背景很安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许则，你说对了一半。”

　　许则打字：“哪一半对了。”

　　“速度对了一半，我确实只写了六十页，但前面写过的那些我翻了很多遍，翻得页角都卷了。”

　　许则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窄窄的亮线，他躺了一会儿之后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那你翻到六十页的时候，记得把薄荷叶夹进去。”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你早点睡，你今天走了两万步。”

　　许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步数统计——两万一千多步，他确实走了一天，从外婆家走到公交站、从高铁站走回家、中间还走了几段路去买东西，他发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按灭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比在外婆家醒得晚了一些，他拿起手机看到程敛在七点半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菜，看到卖番茄的摊位了，想起你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薄荷。”

　　许则坐起来靠在床头回了三个字：“买了吗。”

　　程敛回了一张照片，是菜市场番茄摊的俯拍，红彤彤的番茄堆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块价格牌，上面写着“本地番茄三块五一斤”，照片边缘露出了程敛的手指尖，食指上贴着一小片创可贴。

　　许则看到创可贴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切番茄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不深。”

　　许则没有再回文字，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另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包好。”

　　当天下午许则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之后是一小盒密封好的干薄荷叶，用自封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程敛的字，写着：“泡水喝，比新鲜的存得久。”

　　许则把那袋干薄荷叶拿起来闻了一下，薄荷的气味被封在袋子里很久了，一打开就溢出来，凉凉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袋子放进了自己书桌抽屉里。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比许则预想的快，他每天按计划写作业、看书、傍晚出门散步，晚上和程敛聊一会儿天，程敛发过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候是菜市场的照片、有时候是他在家做的一碗面、有时候是一段路边的晚霞，许则每一条都会看，每一条都会回，但回的内容都不长，像是一问一答里藏着另一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程敛发来一条消息：“我下周三过来。”

　　许则抱着叠好的衣服站在院子里回了一句：“几点到。”

　　“上午十一点半点半的公交，到你们那边十二点。”

　　“我去车站接你。”

　　“好。”

　　许则把衣服收进屋里之后打开日历在周三那一格上面写了一个备注：“程敛来。”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机去吃饭了。

　　周三上午许则十一点四十到了公交站，他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之后电子屏显示那趟车已经到达了，出站口的闸机陆续有人出来，他站在柱子旁边等着，手里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每一个走出闸机的乘客身上，程敛是第三批出来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什么东西，他走出闸机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了许则站的位置上，和上一次一样精准，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在哪里。

　　程敛走过来站定：“你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十二点才到。”

　　“我说了来接你，来早了总比来晚了好。”

　　程敛没有接话，但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到了许则面前：“给你带的。”

　　许则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橘子汽水和一盒绿豆糕：“你又买汽水了。”

　　“上次给你带的那盒你在高铁上喝完了，这次带两盒，一盒路上喝一盒放你家冰箱。”

　　许则把那袋东西收进自己背包里：“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外面的阳光已经晒起来了，七月中旬的正午比六月底更烈，空气里的热度像一层透明的膜贴在皮肤上，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前两天打电话还在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修月季的时候把那棵开白花的剪掉了一根枝。”

　　程敛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根枝是枯的。”

　　“我知道，但她养了三年了。”

　　程敛沉默了几步路：“那我下次去的时候跟她道歉。”

　　“不用道歉，她说你剪得对，那根枝确实枯了。”

　　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外婆挺好的。”

　　“嗯。”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在后排并排坐下来，程敛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则坐在外面，车窗外的街景在正午的阳光下快速掠过，程敛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头：“你妈妈今天在家吗。”

　　“在，她今天调休。”

　　“那我中午见到她——我该叫什么。”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叫什么。”

　　程敛想了一下：“阿姨。”

　　“那就叫阿姨。”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窗外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程敛看着那道光线：“许则。”

　　“嗯。”

　　“你暑假作业写到哪了。”

　　“快写完了。”

　　“我还没写完。”

　　许则偏过头看他：“你这个暑假都在玩。”

　　“我在等跟你一起写。”

　　“那你今天晚上开始写。”

　　“你陪我。”

　　许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转回去看向窗外的街景时嘴角那道弧度弯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之后两个人下了车，沿街走了一小段路到家楼下，许则拿钥匙开了单元门，程敛跟在他后面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则推开门，客厅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许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你同学来了。”

　　程敛站在门口换了鞋：“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坐。”

　　程敛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放着的那盘切好的水果上面，他看了一瞬然后转过来，许则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坐。”

　　程敛在沙发上坐下来，许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菜入锅时的滋啦声，程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家比外婆家那边热一点。”

　　“这边没有院子通风。”

　　“但是有空调。”

　　许则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你晚上睡我房间。”

　　程敛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呢。”

　　“我打地铺。”

　　“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以前在我家寒假的时候睡沙发。”

　　“你家沙发比地铺舒服，你家地板是瓷砖的，我上次试过了，硬。”

　　许则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抱了一床薄垫子出来铺在床尾旁边：“那你睡垫子。”

　　程敛低头看着那床铺好的垫子：“这个可以。”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则妈妈做了四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程敛坐在餐桌边吃饭的时候比在外婆家安静一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回应，许则妈妈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双手端碗接过去说谢谢，吃完一碗饭之后又盛了第二碗。

　　吃完饭后许则妈妈去午休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程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她做排骨要提前腌。”

　　“那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一盒排骨来。”

　　许则正在收碗筷的手停了一下：“你带排骨来干什么。”

　　“带过来给你妈腌。”

　　“你带排骨坐高铁，安检会让你过吗。”

　　程敛想了一下：“那我来了之后再买。”

　　许则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程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你下午干什么。”

　　“写作业。”

　　“那我也写作业。”

　　“你带作业了吗。”

　　“带了，”程敛走回沙发边打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几本练习册，“数学和英语，还有理综。”

　　两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两侧开始写暑假作业，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让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舒适的程度，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窗变成了一种远距离的、模糊的声响，程敛写了一会儿题之后抬起头：“许则。”

　　许则正在算题没有抬头：“嗯。”

　　“你寒假的时候说夏天的时候位置还是你的。”

　　许则的笔尖停了一拍：“我说了。”

　　“那现在夏天了，我来坐这个位置了。”

　　许则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程敛的肩膀上落下一道光斑：“你在坐。”

　　程敛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但是嘴角一直翘着，没有再压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