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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浅滩 这条河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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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库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走得慢了一些,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把河岸两边的稻田晒出一层热烘烘的青草气,程敛走在许则旁边,两个人各喝掉了一瓶水,空瓶捏扁了塞进程敛背包侧袋里,路走到一半的时候程敛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河岸边上的一片浅滩:“你小时候会在这里歇脚吗。”
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浅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水面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和青灰色:“会,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坐下来玩一会儿水再继续走。”
程敛走下河岸在浅滩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他坐在鹅卵石上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气息,许则在他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两个人的脚并排浸在同一条河的水流里,鹅卵石硌在脚底有些疼但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舒服。
程敛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睁开:“你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会待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坐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你坐在这里一个下午干什么。”
“看云,看水流,看对岸的田里有没有人干活。”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看了一个下午的云,云记得你吗。”
许则正在看河面的目光停了一下:“云不记得人。”
“那谁记得你。”
许则沉默了一会儿:“这条河记得。”
程敛笑了一下,那声笑在正午安静的河岸上被水流声托着散开了:“那我也记得。”
两个人坐在浅滩上没有再说话,河面上的光斑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晃动得比早晨更密更碎,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程敛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晾在鹅卵石上,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滑,滴在石头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记:“许则。”
“嗯。”
“你以后还会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云吗。”
许则也把脚抬起来,和他并排晾在石头上:“以后可能会,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坐在这里的时候不用想着跟谁说。”
程敛看着两个人并排放着的脚,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水珠从他们的脚踝上滴下来在石头上汇到一起,他没有接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已经像一句回答了,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往西偏了半寸,河面上的光斑也从正午的直白变成了一种更斜更长的亮光,程敛先站起来穿好鞋,然后弯下腰伸手拉了一把许则站起来,两个人重新走上田埂,沿着河岸继续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许则外婆正在门口择一把豆角,看到他们从田埂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她放下手里的豆角看了他们一眼:“走了那么远的路。”
程敛在门口的水龙头下面冲了冲脚上的泥沙:“外婆,我们走到水库了。”
许则外婆看着他冲完脚站起来甩了甩水珠的样子:“那走累了吧,进来喝绿豆汤,冰好了。”
两个人进到屋里各喝了一大碗冰绿豆汤,程敛喝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外婆,您明年夏天还会做绿豆汤吗。”
许则外婆正在收碗的手停了一下:“做,只要你们来。”
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低头在喝第二碗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他的耳朵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浅的粉色,程敛收回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程敛帮许则外婆把院子里那排月季修剪了一遍,许则外婆站在旁边指导他哪根枝该剪哪根该留,程敛拿着剪刀蹲在花丛前面认真听着,一剪刀一剪刀把多余的枝条剪掉堆在旁边的塑料筐里,许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程敛蹲在月季前面,阳光照在他弯下去的背脊上,他手里握着剪刀小心翼翼对准了一根枝条,正要剪下去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剪花。”
“你会剪吗。”
“不会。”
程敛转回去继续剪了,但他剪完之后站起来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那你学,明年夏天你来剪,我看着。”
许则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把那筐剪下来的枝条端起来倒进了院子角落的堆肥桶里,转回来的时候程敛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洗手,手指在水流底下搓洗着沾上的一点泥土,干净了之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水滴在阳光底下散开一小片闪亮的光点。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那棵香樟树底下,石桌上放着半块没切完的西瓜和一碟盐水毛豆,程敛靠在那棵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上,手里的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低头舔了一下:“这棵树的树皮有纹路,靠上去有点硌。”
“靠了十几年就习惯了。”
程敛换了个姿势重新靠上去:“你小时候夏天也坐在这里吃西瓜。”
“嗯,外婆把西瓜切好放在石桌上,我坐在树底下吃,吃完把皮扔到旁边的桶里。”
“你一个人吃一整个西瓜吗。”
“有时候吃不完,放着第二天接着吃。”
程敛把手里那块西瓜吃完之后把皮放到旁边的小桶里,然后靠在树上看头顶的叶子,暮色正在从天边往院子里漫进来,香樟树的叶子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边缘被天光勾出一道浅亮:“那你现在吃西瓜不是一个人了。”
许则也把手里那块西瓜吃完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吃完的瓜皮放到桶里的时候动作很轻。
晚饭是绿豆粥配烙饼和几碟小菜,许则外婆烙的饼外皮脆脆的,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着一点葱花的香气,程敛吃了三张饼和两碗粥,放下筷子的时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外婆,我要是再住几天,回去就吃不下我爸妈做的饭了。”
许则外婆笑了一声:“那你多住几天。”
程敛看了许则一眼,许则正低头喝粥没有抬头,但他喝完那口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票买了后天的。”
“可以改签。”
“你有事吗。”
“没有。”
“那就多住两天。”
许则外婆在旁边收拾碗筷,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没有插话,但程敛看到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背影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
晚上许则正在房间里写语文周记,程敛靠在窗台上看手机,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房间里的安静被窗外的蝉鸣填补得满满的,程敛看了一会儿手机之后抬起头:“你周记写的什么。”
“写今天的。”
“今天什么。”
“今天去了水库。”
程敛靠在窗台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写我去水库了。”
“写去水库的路上。”
“怎么写的。”
许则把笔记本翻了一面继续写:“写河岸边的鹅卵石和水库的颜色。”
程敛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许则的字工整地排列着,写了几行关于河水的描写,程敛看完之后退回到窗台边:“你为什么不写人。”
“人明天还会在,河明天不一定还是今天的河。”
程敛靠在窗台上安静了一下:“那你明天写人的时候,记得把我写进去。”
许则手里的笔没有停,但他把那一页写完之后翻了一面,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了一行字:“今天坐在河边的人,明天还坐在河边。”
程敛看到了那行字,他没有再问,回到窗台边继续看手机了。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听到楼下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程敛正蹲在昨天种薄荷的那个位置,手里端着一瓢水在一小点一小点地浇在薄荷根部,许则外婆站在旁边看着他浇水的动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薄荷苗的距离,程敛浇完之后站起来:“外婆,这个薄荷什么时候能摘。”
“再长半个月就能摘了,第一茬摘了之后还会再长。”
程敛蹲回去把最后一瓢水也浇完了:“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它已经长了好几茬了。”
许则外婆笑了一声:“你下次来的时候,它该窜得到处都是了。”
程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正好,窜得多说明种得好。”
许则站在窗口看了很久,久到程敛从院子抬头看到二楼窗户边站着的人,他朝窗口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许则也伸手回应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那天上午程敛帮许则外婆换了厨房里一个松了的水龙头,他蹲在水池下面拧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肩膀蹭了一小块灰,许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会换水龙头。”
“跟家里的维修师傅学过一次,看着不难就试了一下。”
“你之前换过吗。”
“第一次,刚才那个接口拧紧了之后开水试了一下,没有漏。”
许则看着他肩膀蹭灰的位置:“你衣服脏了。”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一会儿拍掉就行。”
许则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把灰拍掉了,程敛在他拍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动作快到来不及反应也短到来不及多停留,许则拍完之后收回手:“好了。”
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印被拍散之后留下的浅痕:“嗯。”
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香樟树底下各自写暑假作业,石桌不大两个人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宽的空隙,许则写完了半套数学卷子之后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偏过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均匀而稳定,他低着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条眉毛,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出细碎晃动的光斑,他写完了那篇阅读之后抬起头,偏过头看许则:“你看我写完了。”
“看到了。”
“你写完数学了吗。”
“还差最后一道大题。”
“那等你写完。”
许则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十分钟之后扣上了笔帽:“写完了。”
程敛把自己的英语阅读本合上:“那现在干什么。”
许则想了想:“去摘薄荷叶泡水喝。”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那丛刚种下去几天的薄荷旁边蹲下来,程敛伸手轻轻掐了几片顶端最嫩的叶子放在掌心里,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在他掌心摊开的时候散发出一阵清凉的气味,他站起来把薄荷叶放在石桌上:“然后呢。”
“然后去厨房拿杯子。”
许则进厨房拿了两只玻璃杯出来,又从壶里倒了两杯温水,把薄荷叶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绿色在透明的杯壁里慢慢散开成丝丝缕缕的细线,程敛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这个就是自己种的薄荷泡的水。”
“刚种下去还没长好,过两周长旺了再摘味道会更浓。”
程敛端着那杯薄荷水靠在香樟树树干上喝了一口又一口:“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味道就浓了。”
许则也端着自己那杯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两个人并排靠着同一棵树的树干喝着同一丛薄荷泡出来的水,院子外面的田野里传来青蛙的叫声,太阳在头顶慢慢往西偏,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越来越长,叠在一起之后又分开。
晚上许则正在收拾书桌准备明天回程的东西,程敛靠在门口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到你家那边四点半。”
“那中午在家吃了饭走。”
“外婆说做红烧肉。”
程敛靠在门框上没有动:“那我下个月再来。”
许则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下个月。”
“暑假还有一半。”
“你下个月来的时候提前说。”
“提前几天。”
“提前一周。”
程敛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一周,记住了。”
第二天中午许则外婆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一盆排骨汤,比平时多做了两道,程敛坐在餐桌边吃得比前两天都慢,像是在把每道菜的味道都记住,许则坐在对面也没有催他,自己的饭也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许则外婆坐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低头吃饭的样子,没有说别的话。
吃完饭许则把碗筷收了洗好,然后上楼把背包背下来,程敛也背好了自己的背包站在客厅里等着,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向许则外婆道别,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煮鸡蛋和一盒绿豆糕,路上吃。”
程敛接过来:“外婆,我下个月还来。”
许则外婆站在门框里看着他:“来,来了提前说,我做红烧肉。”
许则和程敛并肩走出院子的时候,程敛回头看了一眼,许则外婆还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程敛也摆了摆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的时候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斜阳里泛着金绿色的光。
高铁上两个人坐在一排靠窗的位置,程敛坐在里面许则坐在外面,程敛把从外婆家带的那盒绿豆糕拆开递了一块给许则,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你外婆做的绿豆糕比买的好吃。”
许则正在吃绿豆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每年夏天都做。”
“那你每年夏天都能吃到。”
“嗯。”
“那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分我一块。”
许则把手里那块吃完,偏过头看程敛:“你下个月来的时候,薄荷应该长好了。”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那我下个月来的时候带一把剪刀,帮你外婆修月季。”
许则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窄窄的空处上,火车的轨道声在车厢底部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段不会停下来的白噪音,程敛靠回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他的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