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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河岸 我说过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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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早晨特有的浅金色,带着露水的湿润感,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比闹钟早了七分钟,窗外传来鸟叫声,和城里的那种不一样,更清脆、更密,像是整棵树都在说话,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间门走出去,隔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程敛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对着窗户的方向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刚醒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整理,目光从手机移到门口,停了一拍:“你起这么早。”
“不是说要带你去河边吗。”
程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许则:“现在才六点半。”
“七点太阳就开始晒了,河边没有树荫。”
程敛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许则外婆已经在厨房里了,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么早去哪。”
“去河边走走。”
“早饭在锅里,回来自己盛。”
“好。”
走出院子的时候空气里还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慢慢变暖,没被照到的地方还停留着夜晚的余凉,程敛穿着一件白T恤走在许则旁边,两个人沿着田埂往河边的方向走去,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你外婆几点起来的。”
“她一直起得早,夏天五点多就醒了。”
“她一个人住在这吗。”
“嗯,我外公走了好几年了。”
程敛沉默了一下:“那你每年回来陪她住一段时间。”
“暑假回来一周,过年回来两三天。”
“她很喜欢你。”
许则脚步没有变化,但开口之前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下午她看你的时候,眼神跟我外婆看我妈妈的眼神一样。”
许则没有再接话,两个人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河边的那棵老柳树在清晨的逆光里垂着满枝条的绿,柳梢几乎触到了水面。
程敛在河边站定,今天的河水比昨天下午看到的更清了一些,早上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水底的石头和沙粒照得一清二楚,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程敛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比昨天凉。”
“早上的水都是凉的。”
“你小时候夏天早上也会来河边吗。”
“会,有时候和村里的小孩一起,有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来干什么。”
“坐着,看水流。”
程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则:“你坐哪个位置。”
许则指了指河岸上一处略微突出的草地,那里长着一丛野草,已经被踩平了一块,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那里。”
程敛走过去在那个凹陷的位置坐下来,许则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河岸上,面前是清晨的河水在阳光下缓缓流动着,河面上浮着薄薄的一层水汽正在慢慢散去,对岸的稻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远处有几只白鹭站在水田里一动不动。
程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这个位置能看到整条河的流向。”
“嗯,所以以前喜欢坐这里。”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什么。”
许则想了想:“想这条河会流到哪里去。”
“流到哪里去了。”
“下游是个水库,再往下我就没去过了。”
“那改天我们去看看。”
许则偏过头看他:“你只住一周。”
“一周也够走到下游了。”
“走到水库来回要半天。”
“那就走半天。”
许则没有接话,但他坐在那个凹陷的位置上没有动,清晨的阳光从河面上反射上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动着细碎的亮光。
程敛和他并排坐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许则:“你小时候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别人坐你旁边。”
许则看着河面上的光斑:“没有,当时只想着鱼什么时候会游过来。”
“那现在鱼游过来了吗。”
许则偏过头看他:“你不是鱼。”
程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很轻很淡:“那是什么。”
许则安静了几秒:“你是坐在我旁边的人。”
程敛的笑收敛了,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注视,他看了许则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着河面:“那我不走了。”
早上七点半两个人回到院子的时候许则外婆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咸菜、煮鸡蛋和一小碟糖拌番茄,程敛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许则外婆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今天跟我去菜市场。”
程敛抬起头:“菜市场?”
“你跟着许则叫我外婆,那我就当你半个外孙了,外孙来了家里,哪有不去菜市场的道理。”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被接纳之后的暖意:“去。”
许则坐在旁边低头喝粥没有抬头,但他嘴角那道弧度挂在碗沿后面一直没落下去。
菜市场在镇上,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许则外婆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伐比她的年纪看着要快,程敛走在她右边帮她拎着一个布袋子,许则走在后面一步的位置看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背影,程敛低着头在听外婆说什么,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隔一段路会偏过头往后看一眼确认许则跟在后面。
到了菜市场之后程敛跟在许则外婆身后看她买菜,她挑番茄的时候会拿起来看底部、闻一下、然后放回去或装进袋子里,和程敛寒假在自家楼下菜市场挑菜的动作几乎一样,许则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程敛和外婆并肩站在摊位前的时候他靠在后排的货架边上看了一会儿。
程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那干什么。”
“看你们挑菜。”
“你不来挑。”
“你们挑的比我好。”
程敛没有再叫他,转回去继续帮外婆挑了一把青菜放进袋子里,称重之后他接过来拎着,走到下一个摊位前的时候许则外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则:“你以前跟同学一起来菜市场吗。”
许则走过去站在程敛旁边:“没有。”
“那这是第一次。”
程敛在旁边接了一句:“外婆,上次寒假他来我家,我也带他去菜市场了。”
许则外婆看了他一眼:“那你带他去菜市场买了什么。”
“买了番茄、豆腐、青菜和肉片,做了番茄豆腐肉片汤。”
“做得好吃吗。”
程敛想了想:“好吃,我后来在食堂吃了半年红烧茄子,都没有他做的汤好喝。”
许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程敛手里那个布袋子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了。
中午许则外婆用上午买的菜做了一桌饭,冬瓜排骨汤、清炒苋菜、凉拌黄瓜、蒸了一条鱼,程敛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外婆,您做什么都好吃。”
许则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那你以后放假了多来,来了就有好吃的。”
程敛看了许则一眼,许则低头在挑鱼刺没有抬头,但程敛看到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一下。
下午许则带程敛去了村子后面的老祠堂,一座青砖灰瓦的房子,外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的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程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小时候也来这玩。”
“来过,村里的小孩有时候在这捉迷藏。”
程敛走进去,祠堂里面比外面凉爽很多,光线从天井上方照下来在石板地面上落下一块方形的亮区,程敛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了看四面的屋檐:“你躲在哪里。”
许则指了指祠堂角落一个放香炉的台子后面:“那里,有一次躲了快一个小时没人找到我,后来我自己出来了。”
“你躲那么久不无聊吗。”
“不无聊,在看天井上面的云。”
程敛走到那个台子后面站了一下:“这个位置看天井确实能看到云。”
“你站一下午就知道了。”
程敛从台子后面走出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安静。”
“嗯。”
“那你现在还是这么安静。”
许则靠在祠堂的柱子上:“安静有什么不好。”
“安静挺好的,安静的人说的话才有分量。”
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晚霞,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稻田都染成了暖色,程敛站在院子那棵香樟树底下看着天边的颜色,许则外婆从屋里走出来把一盆洗完的衣服端到晾衣绳旁边晾,程敛看到之后走过去帮她抖开一件衬衫挂上晾衣架,许则外婆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用,她就站在那里把衣服一件一件递过去,程敛接过来抖平挂在绳上,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许则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程敛站在晾衣绳旁边帮外婆晾衣服,他手里接过来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抖了两下用晾衣架撑好挂上绳子,然后在衣服下摆拉平了一下才松手,许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许则外婆先看到他了,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同学比你勤快。”
许则走过去也伸手拿起一件衣服:“他第一次来表现一下。”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表现。”
许则没有说话,他低头把手里那件衣服挂上了晾衣绳,三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晾完了那一整盆衣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地面上,和晾衣绳上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晚上许则坐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程敛靠在窗台上看手机,窗外的蝉鸣比白天低了一些,程敛看了一会儿手机之后抬起头:“你外婆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
许则正在写题的手没有停:“什么话。”
“她说许则很少带同学回来。”
许则的笔停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我以后多来。”
许则继续写那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写完之后他才抬起头:“你以后多来是什么频率。”
“暑假来,寒假来,你回外婆家的时候我来,你妈在家的时候我也来。”
“那你就住我房间了。”
程敛靠在窗台上笑了一下:“你房间不小。”
许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继续写下一道题了,但程敛看到他翻页的时候用指尖把页角压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比平时翻书的时候多了两拍。
第二天早上程敛醒的时候听到窗外有声音,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许则正蹲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底下在挖什么,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树根旁边已经被他挖出了一个小坑,旁边放着几株带土的小苗,程敛下楼的时候许则已经把其中一株种好了正在填土,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你起这么早。”
“你在种什么。”
“薄荷,外婆说院子里种的薄荷夏天可以泡水喝。”
程敛蹲下来蹲在他旁边,看着许则用手指把土压实然后浇了半瓢水:“你还会种东西。”
“小时候跟外婆学的。”
程敛伸手碰了一下那株刚种好的薄荷的叶片,叶子是嫩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手指碰过之后留下一点淡淡的清香气味:“我以后暑假来了也帮你浇水。”
“你明年暑假的事再说。”
“我说了明年还来。”
许则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那你明年暑假来之前发消息,我提前把薄荷种好。”
程敛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早晨的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许则的脸上落出细碎的光斑,程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好。”
那天下午许则带程敛去了镇上的老街,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路,两边的店铺还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板,上午开门的时候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下午关门的时候再一块一块装回去,程敛走在青石板路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被无数人走过之后磨出的光滑痕迹:“这条街你小时候也走。”
“嗯,镇上只有这一条街。”
“你小时候最喜欢去哪家店。”
许则指了指街角一家卖冰棍的小店,店面很小,门口放着一个白色的冰柜,上面盖着一层棉被:“那家,以前夏天放学回来会用零花钱买一根绿豆冰棍。”
程敛走到那家店门口弯腰看了一眼冰柜里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一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纸递到许则面前:“给你。”
许则看着那根冒着冷气的冰棍:“你买给我干什么。”
“你小时候喜欢的东西,现在也还是喜欢的吧。”
许则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味在嘴里化开,冰的,和十几年前的味道一样,他咬完一口之后把冰棍递到程敛面前:“你也尝一口。”
程敛低头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确实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老街的夕阳里分吃了一根绿豆冰棍,街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程敛把冰棍吃完之后把木棍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明天带我去水库。”
“你明天就要去了。”
“昨天说了去,今天种了薄荷,明天去水库。”
许则看了他一眼:“那明天早点起。”
“几点。”
“五点半。”
程敛没有问为什么那么早,他只是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刚亮,空气里的露水味还没有散,程敛背了一个小包装了两瓶水和几块饼干,许则穿了一双旧运动鞋站在门口等他:“走吧,水库在河的下游,走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早上的阳光从河面上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浅金色的、带着湿意的明亮,程敛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你以前一个人走过这条路吗。”
“走过,走到水库再走回来,来回要走一个上午。”
“那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想什么。”
“想路尽头是什么样子。”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许则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早一点到那个他小时候只走到过却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他们看到了水库,水面的面积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水是那种深绿色的,在上午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都完整地映在了水面上,程敛在水库边上停下来看了很久:“你小时候走到这里了吗。”
“走到过,但没走到水边,只是在山坡上远远看了一眼。”
“那你今天走到水边了。”
许则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库的水比河里的凉,深水的凉意从指尖透上来,他安静了一会儿:“我小时候站在山坡上看这片水的时候,想过以后会不会有人跟我一起走下来看。”
程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现在有了。”
许则没有站起来,他继续蹲在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又聚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程敛:“你明年暑假还会来吗。”
程敛站在水边的阳光里:“来。”
“你后年暑假呢。”
“也来。”
“你大学毕业以后呢。”
程敛看着他:“你大学毕业以后在哪,我就去哪。”
许则站在水边安静了很久,水库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波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那种深水特有的凉意,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动了一下,许则先动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程敛看着水面:“那你要说话算话。”
程敛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水库边看着面前这片开阔的水面,天空倒映在水里,云从水底慢慢移动着:“我说过的话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