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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外婆家 这个位置你 ...

  •   从高铁站到外婆家打车大概十五分钟,程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许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背包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窗外的街景从车站附近的新建楼房逐渐过渡成了老城区那种带院子的矮楼,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地板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

      程敛偏过头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回来:“你外婆家住在这一片。”

      “嗯,从初中开始每年暑假都回来住一段时间。”

      “那你对这里的每条路都很熟。”

      “熟,小学的时候在这条街上跑着长大的。”

      程敛没有再问,但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都记下来,出租车在一栋带小院的二层楼前面停下来,许则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去,程敛拎着两个背包跟在后面,站在这栋楼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种了一排月季,有几朵已经开了,红色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得像涂了一层釉,院子中间有一棵很高的树,枝叶伸展开来把大半个院子都荫蔽在绿色的阴影里。

      许则推开铁门走进去,程敛跟在后面进了院子,站在那棵树的树荫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棵老香樟,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深而密,枝干向四面伸展着,把这个夏天的院子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绿意里,程敛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这棵树你从小看到大的。”

      “我外婆说这棵树比我妈年纪还大。”

      “那它看你长大。”

      许则没有接话,但他站在树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外婆,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进来吧,门没锁。”

      许则推开门走进去,程敛跟在他后面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亮堂,窗户朝着院子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和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月季,许则的外婆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看到许则身后跟进来的程敛时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许则脸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寒假来帮你写作业的同学。”

      许则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嗯,程敛,我同桌。”

      程敛站在沙发旁边:“外婆好,打扰您了。”

      许则外婆看着他笑了笑:“不打扰,家里好久没来这么多人吃饭了,你们把包放好去洗手,中午饭马上就好。”

      许则带着程敛上了二楼,二楼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那棵香樟树的树冠,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的颜色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许则把程敛的背包放在床尾:“你住这间,我住隔壁。”

      程敛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树的树冠从窗户边缘伸展出去,他看了一会儿:“你小时候住这间吗。”

      “住过,小学的时候暑假回来都住这间。”

      “那你小时候每天早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树的树冠。”

      “嗯。”

      程敛转过来靠窗站着:“那我现在住这间,早上睁眼看到的也是同一棵树。”

      许则站在门口看着他靠窗的姿势,窗外的光从程敛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那你先放东西,收拾好了下来吃饭。”

      程敛把背包放在床尾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弯下腰解鞋带的时候许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看着他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然后换了一双拖鞋,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许则还没走:“你怎么还在这。”

      “怕你不知道饭厅在哪。”

      “你外婆家楼下就一个客厅,我能走到哪去。”

      许则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楼了,程敛跟在他后面下了楼,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许则小学的时候拍的,站在院子那棵香樟树底下,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现在短,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牙齿,程敛在照片前面停了几秒,许则的声音从饭厅方向传过来:“你站在那看什么。”

      程敛跟过去的时候说:“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那照片拍了十几年了。”

      “你小时候笑起来有酒窝。”

      许则正在摆碗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两只碗并排放好:“现在也有。”

      “现在不常笑。”

      许则没有接话,他把筷子和碗摆好之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许则外婆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碗放在许则面前一碗放在程敛面前,然后又端了一盘红烧肉和两碟青菜,程敛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外婆,您做这么多菜。”

      “不多了,你们年轻人吃得多,”她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坐下来,“吃吧,不够我再做。”

      程敛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但鲜,冬瓜炖得透明边缘微卷,他喝完一口放下碗:“外婆,这汤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喝多了。”

      许则外婆笑了一声:“学校食堂的汤怎么能跟家里比。”

      程敛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肉也好吃,我寒假在许则家吃过一次他做的菜,他做的没有您做的好吃。”

      许则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你吃饭就吃饭,比什么比。”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实话。”

      许则外婆看了看许则又看了看程敛:“那你寒假在许则家住了几天。”

      “四天,”程敛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第一天晚上他煮了面,第二天中午做了番茄豆腐肉片汤,第三天吃的饺子,第四天中午炒了菜。”

      许则外婆听完了之后说:“你记得还挺清楚。”

      程敛说:“因为都是他做的。”

      许则低头喝汤没有接话,但他喝汤的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程敛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很浅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别的,转回去继续吃饭了,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窗外的蝉鸣,许则外婆吃了一会儿之后放下筷子看着许则:“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住一周。”

      “那小敛呢。”

      许则抬起头看了程敛一眼,程敛正在喝汤,放下碗的时候他开口:“外婆,我买了回程的票,也是一周以后。”

      许则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程敛坐在餐桌边看着许则:“你外婆不会问太多,挺好。”

      “她看出来你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

      “你在她面前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外婆好’,第二句‘这汤比学校食堂好喝’,然后你就一直在吃饭。”

      程敛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因为菜真的好吃。”

      下午许则带程敛去村子后面的田埂上走了走,六月底的稻田已经绿成一大片了,风从稻田上面吹过来带着植物蒸腾出来的湿润热气,两个人走在田埂上,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许则走在前面程敛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田埂变宽了,程敛走上来和许则并肩,视野尽头是一条小河,和学校后面那条差不多宽,但水更清一些,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流动的水草。

      程敛在河边站住:“你小时候在这条河里玩过吗。”

      “玩过,夏天的时候跟村里的小孩一起下水摸鱼。”

      “摸到了吗。”

      “摸到过,很小的一条,养在盆里养了两天就放回去了。”

      程敛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比想象中凉,他晃了晃手掌带起一圈圈波纹向远处荡开:“那这个夏天你还摸鱼吗。”

      “那个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你现在教我摸。”

      许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水边的姿势:“鱼早就跑了。”

      “那你教我找鱼。”

      许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河岸上看着面前流动的河水,水面的光斑在他们脸上晃动着,许则伸出手指了指靠近河岸的一处水草:“那种水草底下一般会有鱼,小的。”

      程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丛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摆动着,根部的空隙里确实有几道细长的影子快速闪过:“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不算,要抓到才算。”

      “那你教我怎么抓。”

      许则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踩进了水里,水刚好没过脚踝,他在水里站定之后弯下腰双手合拢慢慢伸向那丛水草,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水花,程敛蹲在岸上看着他的背影,许则在水草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合拢手掌,水花溅起来了一小片,他直起身转过身,手里的水在指缝间漏下去,最后一小条银白色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

      程敛站起来:“真抓到了。”

      许则走回岸边把那尾小鱼放进程敛合拢的掌心里,程敛低头看着那条鱼在自己掌心里快速摆动着尾巴,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泽:“然后呢。”

      “然后放回去。”

      许则把手伸过来,程敛把鱼倒回他手心里,许则蹲下来把手放进水里松开了手指,那条鱼一脱手就消失了,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程敛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那圈消散的波纹:“你抓它的时候它没跑掉,是因为它不知道你要抓它吗。”

      “因为它以为我只是路过。”

      程敛看着许则蹲在水边的手腕,阳光落在水面上的反光在他手腕上晃动着:“那你从小到大路过这条河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

      “那它认识你了。”

      许则站起来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岸,鞋穿好之后裤腿还没放下来,裤脚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走吧,回去的路在那边。”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浅橘色,程敛走在他旁边:“你小的时候放学回来会走这条路吗。”

      “小学的时候走,后来上初中了就不常走了。”

      “那你走这条路的时候想过以后会带别人走吗。”

      许则的脚步慢了一拍:“没想过。”

      “那现在呢。”

      “现在想了。”

      程敛没有再问,他走在许则旁边看着两个人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并排着在田埂上延伸,他没有再说话。

      晚上许则外婆做了一锅绿豆汤,煮得又浓又沙放在冰箱里冰了一整个下午,端出来的时候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程敛坐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喝绿豆汤,树冠在头顶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点星光和月光混在一起的光斑,落在石桌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

      许则端着自己的碗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香樟树底下喝着冰凉的绿豆汤,头顶的树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程敛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在石桌上:“你小时候夏天晚上也坐在这里喝绿豆汤吗。”

      “每年暑假都坐,坐同一个位置。”

      “那这个位置你坐了十六年了。”

      “嗯。”

      程敛偏过头看着许则的侧脸,月光和院子里那盏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那今年夏天我坐你旁边了。”

      许则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碗底碰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嗯。”

      “那我明年夏天还来。”

      许则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石桌角的距离在夏夜的院子里对视着,院子外面的田野里传来蛙鸣,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替这个夜晚打着某种不急不慢的拍子,许则先收回目光站起来:“碗我收进去。”

      他拿起两个人的空碗走进屋去了,程敛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香樟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的轮廓,那些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绿色的光泽,边缘被天空的微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看了很久,久到许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你坐那干什么。”

      程敛没有转头:“在看这棵树。”

      “你下午看过了。”

      “晚上看和白天看不一样,白天是绿的,晚上是墨绿的。”

      许则走回石凳旁边坐下来:“你还要看多久。”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不看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虫鸣和蛙声从院子外面的田野里涌进来,香樟树的树叶在头顶继续发出那种细密的沙沙声,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湿润气息和院墙边月季花散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程敛先站起来:“你明天带我去看那条河。”

      “今天下午不是看过了吗。”

      “那条河你小时候走过了无数遍,但我只走过一遍。”

      许则也站起来:“明天早上带你去。”

      “几点。”

      “七点,趁太阳没晒起来。”

      “好。”

      两个人走上二楼,在楼梯口分开,许则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程敛站在那间小房间的门口,门已经推开了一半,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半边脸藏在暗处,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刚才我在房间里,窗户对着那棵树,我看着它看了十分钟。”

      “看什么。”

      “看它的叶子在风里的方向,和底下看到的不一样。”

      许则靠在门框上:“上面看到的是什么方向。”

      “风从北边来的时候,底下的叶子往南摆,但高处的叶子先动,方向是一样的,只是时间差了一点。”

      许则安静了一瞬:“那你观察完了早点睡。”

      “你也是。”

      两个人的门同时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在开关声响之后灭了,隔着两扇门和一堵墙,夏夜的虫鸣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这座老房子包裹在一层绵密的、古老的声响里,许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来的那道窄窄的光线,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木头桌面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那堵和程敛一墙之隔的墙壁,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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