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25、夏天快乐 夏天快乐，

　　六月来临的时候，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已经停不下来了，窗外的蝉鸣从稀稀疏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一片，课桌上铺的卷子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程敛伸手压住了自己那沓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烈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许则坐在外面靠过道的位置低着头写物理作业，额前的头发被吊扇的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手里的笔没有停，程敛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把压住的那沓卷子整理好放进了书包里。

　　老周在周二下午的班会课上宣布了期末考试的安排，考场座位按照上学期期末排名排，但监考老师说这次为了方便收卷和监考老师从后往前统览全场，采用倒序排列——01号坐最后一排，02号坐倒数第二排，依次往前推，程敛是01号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许则是02号坐在他前面一排，程敛趴在桌上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空座位，嘴角动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班会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程敛和许则还坐在原位上，程敛把转了一整节班会的笔收进笔袋里：“你暑假作业有安排吗。”

　　“考完再说。”

　　“那你考完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程敛把笔袋的拉链拉好：“告诉你我暑假什么时候去找你。”

　　许则把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摞好：“你票买了吗。”

　　“买了，考完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的。”

　　许则放下练习册的手停了一拍：“你还没考就把票买好了。”

　　“怕到时候没票，”程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扇叶，“万一没票我就去不成了。”

　　“你可以买晚一点的。”

　　“晚一点就少坐一个下午。”

　　许则没有再说话，他把摞好的练习册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六月的晚风比五月更暖了，裹着操场上白天被晒了一整天的草皮散出来的干燥气味，程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许则。”

　　许则也停下来转过身。

　　“你暑假要回外婆家的话，东西收拾好了吗。”

　　“还没，考完再收。”

　　“那你考完当天晚上就收，别拖到第二天早上。”

　　许则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

　　程敛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因为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要去高铁站，不想你因为收拾东西迟到。”

　　许则看了他两秒：“我不会迟到。”

　　“那你那天早上吃什么。”

　　“家里有面包。”

　　“面包吃不饱，你提前一天买好面包或者煮两个鸡蛋放冰箱。”

　　许则站在路灯下面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道弧度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你管这么多。”

　　“我不管你谁管你。”

　　许则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你也是，那天别迟到。”

　　程敛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我不会。”

　　期末考试第一天许则到考场的时候看到座位排布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程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许则坐在他前面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两个座位的对角线隔着半条过道的距离，但程敛坐的地方正好能看到许则的后脑勺和写字的右肩，监考老师发完卷子坐下来之后许则感觉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笔帽，从后排隔着空气戳在他的头发上，力度轻得像在打招呼。

　　许则没有回头，右手在课桌侧面比了个“停”的手势，程敛看到了但收笔之前又戳了一下才收回去，许则把卷子翻到第一面开始写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弧度很浅，浅到监考老师应该看不出来，考试铃响了之后他低下头开始写卷子，语文是许则的强项，他写得很稳，翻卷子的节奏从从容容的，中途他感觉到后排那道视线偶尔会停在自己的后背上，但那种注视不重，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停在肩膀上，他知道它在，但不会因此分心。

　　语文考完交卷之后许则站起来收文具转过身，程敛已经把书包背好了靠在考场的后墙上等他，手里没有转笔，两只手都插在校服口袋里，看到许则转过来的时候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吧。”

　　“你作文写的什么。”

　　“写的是‘等待’。”

　　程敛走在许则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等待怎么了。”

　　“写了等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程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食堂走的路上他才开口：“你考场作文真的越写越像情书了。”

　　许则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走了几步走在程敛前面，程敛跟上去的时候看到他耳朵尖在日光下红了一片，那个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了耳廓的边缘，在阳光底下格外清楚，程敛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跟上许则的步伐之后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下午考数学之前程敛在考场外面喝了一盒橘子汽水，喝完之后把空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站在考场后门口等许则走过来：“今天下午数学你别卡在最后一道题上。”

　　“那题我做过类似的。”

　　“那你写完了检查一遍。”

　　许则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比我还紧张。”

　　程敛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考场：“因为你前两天晚上没睡好，昨晚你发了条消息说你复习到一点。”

　　许则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进去了，他坐下来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之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程敛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早点睡，考完了暑假就来了。”

　　下午数学考完的时候许则提前五分钟交了卷，他站起来收好笔袋转身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后门口了，手里拿好了两盒橘子汽水，冰的，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盒递给许则：“最后一道题。”

　　“做出来了，两种方法都可以，我选了步骤少的那种。”

　　“那你这次数学应该比我高。”

　　许则接过汽水打开喝了一口：“不一定，你步骤比我多但得分点更细。”

　　程敛看着他喝汽水时微仰的下颌线条，视线停了一瞬才移开：“走吧，还有理综和英语，考完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考场座位还是倒序排列，程敛坐在最后一排，许则坐在他前一排，考英语的时候许则没有感觉到后脑勺被戳，程敛在整个考试期间都很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交完卷之后许则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程敛正在低头把一张便利贴粘在许则椅背的内侧，贴完了才抬起头。

　　许则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考完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许则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笔袋里：“你先去食堂排队，我收完东西就来。”

　　“我等你一起走。”

　　“万一糖醋排骨卖完了。”

　　“卖完了就明天再吃，我不急。”

　　许则收好笔袋站起来：“今天最后一场考完，暑假就来了。”

　　程敛跟在他身边走出考场：“然后明天早上九点半。”

　　“你不会迟到。”

　　“你也不会。”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六月傍晚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线铺在走廊和台阶上，程敛走出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许则手里——一片压平的玉兰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保持着完整的椭圆，边缘微微卷曲着，脉络在背光的方向清晰可见。

　　许则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你什么时候留的。”

　　“花开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回去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夹在笔记本里压了一个春天。”

　　许则把花瓣收进了书包里层的夹袋里：“你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告诉你，春天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我全都记得。”

　　下午理综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广播响了，学期正式结束，走廊上瞬时响起各种欢呼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许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然后拿起笔袋转身走向后门，程敛已经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上了，黑色书包挂在自己左肩，灰色书包挂在右肩，站在后门口等许则走过来，看到他的时候把灰色书包递过去：“走了，学期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书包拿走的。”

　　“你写理综的时候我写完检查了三遍，提前交了卷，然后把你的书包也收了。”

　　许则接过书包背上：“你检查了三遍。”

　　“嗯，怕理综扣分，扣了分就比不过你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全暗，西边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色的余光，程敛停在路口：“你今晚回去收拾行李。”

　　“你也是。”

　　“明天早上九点半。”

　　“明天见。”

　　许则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嗯。”

　　“花瓣我收好了。”

　　程敛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嗯。”

　　“夏天快乐。”

　　程敛站在傍晚的风里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夏天快乐，这句话是你说的。”

　　许则的背影在路灯初亮的光线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拐过街角之后看不见了。

　　程敛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暑假第一天那一格上面他之前备注的“买高铁票——去隔壁市”还在，他点开编辑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让我夏天快乐。”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脚步在六月的晚风里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许则回到家先把书包里的课本和卷子全部拿出来分类放好，暑假作业单独摞成了一摞放在书桌左上角，然后他把那篇夹在语文课本里的周记和那幅画一起拿出来看了一眼——画上两个火柴人坐在河边，头顶的太阳旁边写着“夏天快乐”，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画又夹回了课本里，然后拉开书包里层的拉链确认那片玉兰花瓣还在，指腹在干透的花瓣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才把拉链拉好。

　　他坐在书桌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开到程敛写“考完就能正常上课了”的那一页，看到了旁边夹着的那张便利贴——“夏天的时候位置还是我的吗”，他的那行“你的”写在下面，字迹比程敛的小一圈，程敛后来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铅笔字，写得极轻，像是怕被看到又像是希望有一天被看到，写的是：“那我整个夏天都坐这个位置。”

　　许则看了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背包的侧袋里，他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笔记本、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一片压平的玉兰花，他看着拉链慢慢合拢把那些东西都收进了背包里，拉好拉链之后他把背包放在门口，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九点二十到车站接人。”又看了一遍才按灭屏幕，然后关灯躺下了。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熟悉的窄窄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又睁开，想着明天要穿什么衣服，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再睁开。

　　第二天早上许则六点就醒了，比他平时上学的闹钟还早了半小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六月底的早晨阳光新鲜而清澈，他洗漱完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又把领口整理了一下才走出房间，他背起那个装好行李的双肩包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水煮蛋装进保鲜袋里放进背包侧袋，然后换好鞋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照在楼道口的地面上白晃晃的，空气里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微凉，他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高铁站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G8372 本市——隔壁市正点”的字样，出发时间是九点半，下面跟了一行文字：“在候车了，车还有二十分钟才来。”

　　许则回了一句：“我也出门了。”

　　“你几点能到车站。”

　　“九点二十。”

　　“那我到了之后在出站口等你。”

　　“好。”

　　公交车来了，许则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街景在六月早晨的阳光下快速往后掠去，他把手机拿起来把程敛发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口袋里，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安静地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和树影，嘴角一直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八分，比他预计的早了，他走到出站口看到电子屏上显示那趟高铁已经到达了，出站口的闸机陆续有人出来，他站在闸机旁边的柱子前面等着，手里拿着手机，没有看屏幕只是握着，人群从闸机口陆续走出来，拎着行李的、牵着小孩的、背着双肩包低头看手机的，许则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看到最后一批出来的人里有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生，背着那个他认识了大半年的黑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盒没打开的橘子汽水，用一根细绳系在拉链头上晃荡着，程敛走出闸机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到了许则站的位置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里。

　　他走过来在许则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群从他们两侧流过，程敛先开口：“你提前到了。”

　　“公交车比预计的快。”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许则手里握着的手机：“你没有在看手机。”

　　“我在看人。”

　　程敛没有再问，他把书包上系着的那盒橘子汽水解下来递到许则手里：“路上买的，冰了一路，应该还没热。”

　　许则接过汽水，罐壁确实还是凉的，他握在手心里：“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站之前在便利店买的，买了之后系在书包上了。”

　　“系在书包上是为了带给我。”

　　“带给你夏天喝的第一盒汽水。”

　　许则把汽水收进自己背包的侧袋里：“走吧，先回外婆家。”

　　程敛跟在他旁边走出高铁站，外面的阳光明亮而宽阔，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说：“许则。”

　　“嗯。”

　　“夏天快乐。”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六月底的阳光下交汇了一瞬，许则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夏天快乐，这句话是我说的。”

　　程敛快步跟上去，两个人的肩膀并排站在阳光底下的车站广场上，周围的旅客从他们身边走过，拎着行李、打着电话、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们站在人群里，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段被阳光照亮的距离，但那距离正在慢慢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