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晚风 你坐过的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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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完的时候，天彻底热起来了，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扇叶在头顶上发出均匀的嗡嗡声，许则和程敛把座位往里挪了半尺避开窗边直射进来的阳光，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笔记，页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国赛成绩出来之后程敛的课表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每天上午四节下午四节，晚自习也从七点坐到九点半，许则发现程敛坐回教室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以前集训时那股紧绷的、被时间追着跑的气息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松弛的存在感，他甚至开始上课的时候在草稿纸上画画了，被许则看到之后又拿胳膊压住，像被抓到偷吃的小孩。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二，程敛在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把一张折好的便利贴推到许则那边，许则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面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小人的头顶写了一个“我”字，另一个头顶写了一个“你”字，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弧线连接着，弧线上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旁边挤了三个字：“画得还行吧。”
许则看了几秒，拿起笔在那棵树下画了一片草地，然后在两个火柴人之间加了一棵树：“这样构图好看一点。”
程敛把便利贴拿回去看了看，然后折好夹进了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里，许则没有看他的动作，但余光注意到他放进去之前用指腹把那页纸压平了一下，像是怕它卷边。
期中考试在五月的最后一周来临，考场座位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程敛和许则又是前后座，01和02，和上学期一样，第一天考语文之前许则坐下来的时候后脑勺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右手伸到背后做了个“停”的手势，程敛看到了没有继续戳，但他把一张便利贴粘在了许则的椅背内侧。
许则等监考老师发完卷子之后才伸手摸到那张便利贴撕下来，上面写了四个字：“考完别走。”
许则把便利贴折好放进笔袋里，低头开始写卷子，语文考完之后他站起来收文具，程敛已经把书包背好了靠在走廊外面的窗台上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许则出来的时候把笔收进口袋里：“走吧。”
“去哪。”
“去食堂。”
“现在才十一点。”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程敛走在前面，许则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穿过操场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程敛放慢了脚步，和许则并肩了：“你语文作文写的什么。”
“写的是‘边界’。”
“边界怎么了。”
“写了边界是用来跨越的。”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你把考场作文写成情书了。”
许则走快了一步没有接话，但程敛看到他耳朵尖红了，他没有再追问，加快脚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进了食堂。
中午食堂里人很多，程敛排在糖醋排骨的窗口队伍里，许则端着空餐盘站在旁边的队伍里打青菜和米饭，两个人隔着两条队伍的距离各自排着队，程敛偶尔偏过头往许则那边看一眼，许则也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抬一下眼睛，两个人不说话但视线在空中撞了几次，每一次都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但那半秒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隔出了一小片安静的区域。
程敛打到糖醋排骨之后端着盘子走到许则占好的桌子对面坐下来，把盘子推到中间让许则夹，许则看着那盘排骨：“你自己打的你自己吃。”
“我打了两份的量，我一份你一份。”
许则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排骨确实堆得比正常一份多，分了明显的两堆，中间隔了一条空档，像是程敛打的时候特意跟师傅说了“多打一点”。
许则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你下次别打两份了，吃不完。”
“那你多吃点。”
两个人低头开始吃饭，窗外的阳光正烈，把食堂的玻璃窗照得发白，程敛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许则，你下午第一节课是什么。”
“英语。”
“那中午你帮我听一下我背的英语作文模板。”
“你吃饭的时候背。”
“吃饭的时候你在对面，我背不出来。”
许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背英语作文模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是不好意思，是你在对面的时候我注意力不在模板上。”
许则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没有接话，但他把那盘排骨多夹了一块放进程敛碗里，程敛低头看着那块多出来的排骨也没有说什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然后把那盘排骨的“分界线”抹平了，像是两堆合在了一起。
周五下午最后一科理综考完的时候广播响了，年级组长通知所有学生回教室集中开班会，许则和程敛一起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程敛走在前面替他挡开人流，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等所有人坐定之后他开始念班级排名。
许则坐在外面靠过道的位置，程敛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宽度，老周念到前两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纸面然后抬起头：“第一名程敛，总分736，第二名许则，总分735。”
和上学期期末一样的数字，一分之差，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正在低头记老周布置的假期安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个结果他已经知道了，程敛没有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听老周讲话了，但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语文又比我高了六分。”
许则低头看到那行字，回了一句：“你理综又比我高了七分。”
程敛又写了一句：“那下次你理综追我三分，我语文追你三分，然后我们并列。”
许则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在下边加了一句：“那你下次理综少做对一道选择题。”
程敛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被老周听见了，老周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程敛把草稿纸翻了一面：“没什么，想到一道题。”
老周瞪了他一眼继续讲下面的安排了，程敛低下头把草稿纸折好收进桌洞里。
班会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许则和程敛留到最后把桌面的东西收好，程敛收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偏过头看着窗外，初夏的天黑得晚，六点多的时候天空还是那种浅蓝色的，边缘透着一层淡橙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许则。”
许则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座位旁边了：“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我们明天去河边走走。”
许则偏过头看他：“哪条河。”
“学校后面那条，春天的时候河边开了很多花，现在应该都谢了，但河边的风很凉快。”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里的。”
“寒假有天晚上一个人没事干，沿着学校后面的路一直走，走到了河边。”
许则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那明天下午去。”
“几点。”
“三点。”
“好。”
第二天下午许则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不烈了，云层把天空遮了大半，只偶尔漏下来几束薄薄的光线，他走到学校后门那条路上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路口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两盒橘子汽水，看到许则的时候他举起手里的汽水晃了晃：“冰的，出门前特意放冰箱里冻了半小时。”
许则接过汽水握在手心里，罐壁的凉意从指尖透进来：“你来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你不是说三点吗。”
“我提前来的，先在这等了一会儿。”
许则没有说话，他把汽水打开喝了一口，程敛也打开了自己那盒，两个人沿着路往河边方向走去，路两边的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把整条路荫蔽在一种带绿意的光线里，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路面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条河，不宽，两岸种了整齐的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方，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河面上泛着下午天光映出来的细碎的波纹。
程敛在河边一块草地上停下来，把汽水放在脚边然后坐了下来，许则在他旁边也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河水在面前安静地流着，流速不快，水面上的波纹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河岸上有一只白色的鸟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程敛先开口：“我寒假的时候一个人走到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你寒假一个人来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你回外婆家了，我发消息你没回。”
许则偏过头看他：“我回外婆家那天跟你说了的。”
“我知道，但还是有点——说不上来，就是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想，如果你也在旁边就好了。”
许则转回去看着面前的河水：“我现在在了。”
程敛手里握着的汽水罐在指尖转了一圈：“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比城区的风凉快很多，程敛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打碎了又聚拢：“许则，你之前说夏天还有很长时间。”
“嗯。”
“那夏天的时候我们能不能每天都来这条河边。”
“每天都要考试。”
“那考完试来。”
许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手里那盒喝了一半的汽水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罐壁上的水珠在草叶上留下一小圈湿润的痕迹，程敛看到了那个放的位置，安静了一下：“你放中间了。”
“嗯。”
“你以前放东西都是放在自己那边的。”
许则看着河面上的波纹：“现在可以放中间了。”
程敛没有再接话，他把自己的汽水也放在旁边，两盒汽水并排立在草地上，罐壁上的水珠碰在一起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流往下淌，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看着水流往同一个方向流淌，谁都没有再说别的话，初夏的风从柳树缝隙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动了一点点，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正看着远处的河面，睫毛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染成了一种浅金色，程敛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层淡橘色，程敛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天快黑了。”
许则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回去的时候他们走得更慢了一些，程敛走在靠河那一侧，许则走在他右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敛停下来：“你今天晚上回家有作业吗。”
“有，语文周记。”
“周记写什么。”
“写今天下午。”
程敛偏过头看他：“你写今天下午，那我能不能看你写的那篇。”
“下周交上去批改完了再说。”
程敛没有再追问，但他站在路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淡：“那下周我等着看。”
许则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嗯。”
“你寒假的时候坐了一整个下午，在想什么。”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想如果你也在的话会坐哪个位置。”
许则继续往前走了，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你坐过的位置我就不会再坐别处了。”
程敛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白衬衫的衣角在傍晚的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直到那个轮廓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他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的云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紫和灰蓝的混合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用画笔一层层地抹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周一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面上没有题集，放着一张对折的纸，许则坐下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昨天那条河，草绿色的河岸、垂到水面的柳条、水面上细碎的波纹，两个火柴人并排坐在河边，头顶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夏天快乐。”
许则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语文课本的夹页里，程敛在旁边转笔转了两圈之后停下来了：“你放语文课本里了。”
“嗯。”
“那你下周写周记的时候，能不能把那幅画也写进去。”
许则翻开晨读材料：“我尽量。”
程敛没有再问，但他转过去的嘴角是弯的，弯了一整个早自习都没有放平下来，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个人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桌面上那两盒橘子汽水并排放着，罐壁上的水珠在逐渐变得明亮的光线里像是很多颗细小的露水，在夏天第一个完整的早晨里正慢慢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但它们并排站着的那一小片位置，一直被阳光照亮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