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夏天 夏天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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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赛考完之后的那个周末，程敛整个人像是被拧紧很久的发条突然松开了，周一到教室的时候比许则还早，靠窗的座位，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阅读理解，旁边放着一盒橘子汽水，和以前一样的位置，许则坐下来的时候他把汽水推过来：“早上买的，冰的。”
许则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你今天不用去集训室了。”
“不用了，国赛考完了，成绩要等两周才出。”
“那你接下来两周干什么。”
程敛把英语阅读翻了一页：“正常上课，正常写作业，正常转笔。”
“那你转笔的时候少转几圈，吵。”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刚才确实在转，他停下来把笔放在桌面上：“那你帮我看着，转了提醒我。”
许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翻开英语晨读材料之后余光一直在程敛握笔的那只手上，程敛的手指确实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又动了一下，笔杆在指间转过半圈，然后像是自己意识到了似的停住了，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敛已经自己把笔握住了，像个抓到自己偷吃的小孩，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窗外的阳光已经比三月的时候亮了很多，带着初夏将至的那种透亮感，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白晃晃的。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打了糖醋排骨，上学期他总打的那道菜，这学期因为集训很少在食堂吃正餐，他已经很久没打过了，他端着盘子坐到许则对面放下的时候许则看了一眼他盘子里的排骨：“你今天终于打到糖醋排骨了。”
“食堂这学期第一次做，我排了五分钟的队。”
“你不是集训的时候吃盒饭吗。”
“盒饭里没有糖醋排骨。”
许则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你这学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程敛正在夹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你寒假煮的那碗面。”
“那是寒假的事了。”
“这学期还没过完，等过完了我再告诉你这学期最好吃的是什么。”
许则没有再问了，他低头继续吃饭，程敛坐在对面看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了两秒才继续动筷子，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中间那盒橘子汽水的罐壁照得发亮。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程敛去打了篮球，这学期他因为集训几乎没上过完整的体育课，今天难得没请假，换好了球衣站在场上，许则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翻书，阳光比三月的时候烈了一些，照在书页上有些晃眼，他翻了两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程敛正跑过半场接了一个传球，起跳投篮的姿势和上学期篮球赛的时候一样，落地的时候他偏过头往台阶这边看了一眼。
许则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但程敛看到他那页书一分钟没有翻过。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初夏的晚风比春天的时候暖和了一些，带着操场边草地上割过的草散发出来的青涩气味，程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许则。”
许则也停下来。
程敛站在路灯下面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笔：“国赛成绩出来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页纸上写的‘等你考完回来，后面的位置我替你留着’，后面的位置，你后来有没有给别人坐过。”
“没有。”
“那如果我以后不坐后面了。”
许则偏过头看他：“你想坐哪。”
程敛手里的笔停下来被他握住了：“你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位置。”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程敛手里的笔在指间停住了，像是被那句话的重量压住了，许则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旁边只有一个位置，你一直坐着。”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笔在指间停了一瞬然后被他握住了：“那我一直坐着。”
许则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嗯。”
“你下学期的座位表还自己改吗。”
程敛站在路灯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那声笑很轻但很真，在初夏日落之后的暮色里像一小串铃铛的声音：“改。”
“那你自己去跟老周说。”
“我明天就去。”
许则继续往前走了，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他走出几步之后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在指间转得比平时都快，像是在庆祝什么还没完全说出口但已经确定下来的事。
国赛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老周上午课间的时候把程敛叫到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程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他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许则正在写英语作业，没有抬头。
程敛把成绩单放在两个人课桌中间的位置：“出来了。”
许则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印得很清楚，国赛一等奖，排名省内第三，下面盖了一个红章，许则把目光从那张纸上收回来继续写英语作业：“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了。”
程敛把成绩单折好收进书包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国赛前一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说你模拟考做出来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不是正式的。”
“你考场上的实力和模拟考一样。”
程敛看着许则低头写英语作业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程敛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了，他低下头翻开题集，但接下来那道题他写了三行之后停下来了：“许则，这个成绩出来之后，保送资格更稳了。”
许则手里的笔没有停：“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高三上学期就走了。”
许则的笔终于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放下笔用修正带盖住了那团痕迹：“想过。”
“你想过了。”
“嗯。”
“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许则把修正带放回笔袋里，然后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想好了怎么说的：“你走了之后的位置我替你留着。”
程敛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初夏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再问别的，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但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推过来，许则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那我不走了。”
许则没有回写，但那页草稿纸他写完之后没有揉掉也没有扔掉，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程敛在校门口叫住了许则：“你明天有空吗。”
许则背着书包在人群里停下来：“有。”
“那你明天来我家一趟。”
“做什么。”
“做番茄豆腐肉片汤，你上学期做过一次那个，我在学校食堂吃了半年的红烧茄子，发现还是你做的汤好喝。”
许则看着程敛站在校门口逆光里的轮廓：“你冰箱里还有菜吗。”
“没了，明天早上我去买。”
“那明天上午我去菜市场找你。”
程敛站在逆光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夕阳镶了一层金边：“你知道我几点去吗。”
“不知道，你买完了发消息。”
“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则的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站在菜市场门口的自拍，镜头角度很随意，画面里能看到身后摆满了蔬菜的摊位和写着一块价格牌的纸板，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番茄：“我到了，你出门没有。”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里程敛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撮翘着，回了一句：“出门了，五分钟到。”
他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程敛正蹲在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面挑小油菜，和寒假那次一样，每一棵都拿起来看一看根部再放回去，许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挑完了一把小油菜递给摊主称重，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看到许则站在身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来了多久了。”
“刚来。”
“你看到我蹲在那里挑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挑得比上次快了。”
许则想了想：“快了，上次你挑了六棵换了三棵，这次你挑了四棵只换了一棵。”
程敛把称好的小油菜放进袋子里拎着站起来：“你果然在看。”
两个人并肩往菜市场里面走，程敛走到肉摊前面要了一块瘦肉让摊主切成了薄片，又走到豆腐摊前面买了两块嫩豆腐，许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付钱、装袋、回头确认许则有没有跟上来，整个过程和寒假那次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程敛的动作比寒假的时候更熟了，他知道哪个摊位的番茄更新鲜，知道肉摊的阿姨哪一天进的新货，他甚至知道豆腐摊的老伯会用两层袋子装豆腐怕压碎。
买完菜出来的时候程敛把两个袋子并在一起拎着，许则走在旁边说：“你在这条街买了多久的菜。”
“寒假之后开始买的。”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来。”
“嗯，周末自己做饭的时候就来这里。”
许则看着他拎着袋子的手，袋子的提手勒在他的指节上压出了和寒假那天许则手上一样的红印：“你手红了。”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事，一会儿就消了。”
许则伸出手把其中一个袋子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拿得动。”
“你拿你的，我拿我的。”
两个袋子被分开了，一人拎一个，许则走进程敛家单元门的时候程敛快走了一步替他推开单元门让他先进去，上楼梯的时候许则走在前面程敛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重一轻地交替响着，和以前一样。
进门之后程敛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番茄、豆腐、青菜、肉片，一样一样摆好，许则站在旁边把另一只袋子里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两个人并肩站着开始准备午饭，程敛洗番茄的时候水声哗哗的，许则在旁边打鸡蛋，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初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气味。
程敛切番茄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许则：“你寒假的时候说春天来了船就回来了。”
许则正在打鸡蛋的手没有停：“嗯。”
“那现在是夏天了，船回来了吗。”
许则把蛋液搅散了放下筷子，偏过头看程敛：“你回来了吗。”
程敛握着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完手里那块番茄才开口：“我一直在。”
两个人继续做饭，程敛开火炒番茄的时候油锅滋啦一声响，酸味在厨房里升腾起来，许则站在旁边把切好的豆腐和肉片端过来放在灶台边上，程敛加了汤放豆腐的时候偏过头问：“你寒假的时候说你会一直等，现在还是这个答案吗。”
许则靠在操作台边沿上看着他煮汤的背影：“是。”
程敛把豆腐轻轻推进汤里，锅铲在锅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我夏天的时候也还在。”
汤煮好了程敛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许则端着另一碗跟过去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和寒假那次一模一样，连桌角放的那盒橘子汽水都是同一个位置。
程敛喝了两口汤之后放下碗：“许则。”
许则抬起头。
“你之前说你要回外婆家，后来去了吗。”
“去了，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回去了一趟。”
“你外婆知道我吗。”
许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知道。”
“你跟她说我了。”
“说竞赛集训的时候有个同学坐我旁边。”
程敛低下头喝了一口汤：“你怎么说的。”
“说你转笔的声音很吵。”
程敛抬头看着他：“还有吗。”
许则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说我寒假的时候那个人来我家住了几天，帮我写了半本寒假作业。”
程敛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你外婆怎么说的。”
许则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她说你下学期再来住几天也行。”
程敛坐在餐桌边看着许则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窗口的风吹进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程敛坐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太阳前面移开了，一束光落在餐桌面上，正好是那盒橘子汽水的位置。
许则洗完碗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擦手：“你下午干什么。”
程敛说：“写作业。”
“那走吧。”
两个人走到客厅，茶几上的卷子和笔记本还保持着上次那种排列方式，许则坐到沙发一侧，程敛坐到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对面变成了并肩，和上次周六在教室的时候一样，程敛翻开题集的时候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敛自己停住了：“忘了，不转了。”
许则收回目光翻开语文练习册，嘴角那道弧度他没有藏，就那么弯着开始写题了。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面上，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空处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和偶尔翻页的声音，程敛写了一会儿题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许则，许则正低头在写一篇古文翻译，鼻梁上有一道阳光落下来的亮线，程敛看了两秒转回去了，他的笔没有再转，但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到了许则手边。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夏天的时候，位置还是我的吗。”
他看了两行，拿起笔在旁边回了两个字：“你的。”
程敛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再写别的，他把草稿纸撕下来折好夹进了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里，然后低头继续写题了，但他的嘴角在那个下午一直是弯着的，没有再放平过。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