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22、暮色 春天到此落

　　三月过得比两个人预想的都快，窗外的玉兰开完了一整棵树之后花瓣开始落了，每天早上操场边上铺一层薄薄的白色，保洁阿姨拿大扫帚扫过去的时候花瓣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程敛的国赛集训进入了最后两周，每天下午的课完全上不了了，上午的课也只来了第一节，第二节开始就消失在了集训室的方向，晚自习全线缺席，周末全泡在学校的竞赛教室里。

　　许则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在了，靠窗的座位，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盒橘子汽水，位置永远在课桌中线靠左一寸，程敛有时候在写题有时候趴着补觉，但不管哪一种状态，许则坐下来的时候他都会抬眼看一下，确认那个位置坐了人，然后才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周二早自习的时候许则坐下来看到程敛的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本他以前没见过的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还很新，像是最近才买的，程敛看到许则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推到许则面前：“国赛前最后一周的错题整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许则接过来翻开，里面的字比程敛平时的作业更整齐，每一页的右上角标了日期和题号，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有些题的旁边还画了箭头指向某本参考书的页码，许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空白页的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考完就能正常上课了。”

　　许则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合上笔记本还了回去：“整理得很全，最后一页那句话也是错题吗。”

　　程敛接笔记本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翻开确认那句话，但他的耳朵尖在靠窗透进来的晨光里红了一下：“不是错题。”

　　“那是什么。”

　　“备忘录。”

　　许则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翻开晨读材料开始背英语单词，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了程敛的竞赛题集封面内侧，程敛是在第二节课课间翻开题集的时候看到的，便利贴上写着：“你考完的那个晚上是三月三十号，我记着呢。”

　　程敛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墨绿色笔记本里，夹的位置正好是写“考完就能正常上课了”的那一页。

　　周四晚上许则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半，他写完语文作业之后拿起手机看到程敛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模拟考做了一套国赛真题，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上学期教的那个分离变量法，全写出来了。”

　　许则回了一句：“那道题难吗。”

　　“难，集训室七个人做出来三个。”

　　“你做出来了。”

　　“嗯，做出来的时候想了一下你坐在对面写作业的样子。”

　　许则看着那条消息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了，他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把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才把屏幕按灭，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你考完了就不用想我坐在对面了。”

　　程敛秒回：“那考完了之后呢。”

　　许则看着那六个字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考完了你自己过来看。”

　　程敛没有再回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那棵玉兰树的近景，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剩下几朵还在撑着，下面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程敛在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它快落完了。”

　　许则说：“落完了就是夏天了。”

　　程敛回了一个“嗯”字，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夏天的时候我考完了。”

　　许则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又睁开，拿起手机把那句“夏天的时候我考完了”又读了一遍，然后才真正闭眼睡了。

　　周五中午食堂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操场边上一棵还没长出叶子的梧桐树底下，许则走出去几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的时候程敛正低着头在看书，许则走回去站在他旁边：“你看什么。”

　　“你们班的教室值日表。”

　　许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操场边上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高二年级各班的值日安排，三班的排班表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程敛的目光落在某一行上面停住了：“你周三和周五留校值日。”

　　“嗯，怎么了。”

　　“周三和周五你值日到几点。”

　　“六点。”

　　程敛直起身来把目光从宣传栏上收回来：“那我周三和周五的晚自习请假。”

　　“你请假干什么。”

　　“回来帮你值日。”

　　许则看着他：“你国赛前一周了。”

　　“国赛前一周也是周三和周五。”

　　许则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继续往教室走了，程敛跟上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程敛果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集训室的教练看到他背着书包走进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你今天不是集训吗。”

　　程敛把书包放在座位上：“我请了晚自习的假，下午帮同桌值日。”

　　教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外面座位上的许则，许则低头在写作业没有抬头，但教练走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了句“你那个同桌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二吧”，程敛说“嗯”，教练说你帮他值日不如帮他补理综，程敛说“他理综比我高一分”，教练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程敛真的留下来了，帮许则把走廊和教室地面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搬桌椅的时候他一个人搬了两排，许则在前面擦黑板，两个人隔着几排桌椅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教室里安静得只有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和桌椅挪动时的摩擦声，许则擦完黑板转过身来的时候程敛正蹲在最后一排的地上捡一张掉落的纸片，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教室的长度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然后各自转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了。

　　做完值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程敛去洗拖把的时候许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他，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三月底特有的蓝灰色，远处的树梢在风里晃动着，程敛洗完拖把挂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国赛那天也是这种天就好了，不晒，也不下雨。”

　　“你那天紧张吗。”

　　“现在还不紧张，到了那天可能会。”

　　“那你紧张的时候想一件事。”

　　程敛偏过头看他：“想什么。”

　　“想玉兰花开完的那个晚上你站在路灯底下拍照片的时候。”

　　程敛安静了一下：“拍了给谁看。”

　　“拍了发给我的。”

　　“那你收到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许则没有回答，但他靠着窗台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程敛看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慢慢变暗的天色，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周五下午程敛又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两盒橘子汽水放在许则桌面上，然后开始帮许则值日，搬桌椅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一组的桌子，一人在一端，桌子抬起来的时候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许则的侧面：“你抬桌子的时候肩膀是平的。”

　　“不然呢。”

　　“以前帮老师搬东西的时候别人都是歪的。”

　　许则把桌子放好直起身来：“你帮我值日的时候观察我抬桌子。”

　　程敛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边弯下腰：“你帮我改作文的时候观察我收尾往左下斜，我观察你抬桌子肩膀平，公平。”

　　许则没有再接话，但他搬完所有桌椅之后靠在讲台边沿上歇了一会儿，程敛把扫把收好靠在墙角，然后走到讲台旁边靠着另一侧边沿，两个人并排靠在讲台两边，中间隔着一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橘子汽水，程敛伸手把那盒汽水拿起来拉环拉开放在讲台面上，汽水罐口冒出一小股白气：“三月三十号是下周三。”

　　许则偏过头看他：“还有五天。”

　　“我考完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还值日。”

　　“周三是我值日。”

　　程敛靠在讲台边沿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我考完了回来帮你值日，你那天别一个人做完了，等我回来一起。”

　　许则看着讲台面上那盒冒白气的汽水：“你考完试还要回来值日。”

　　“考完试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你正在值日的话我就来教室找你。”

　　许则伸出手把那盒汽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橘子味冲进喉咙里：“那天值日到六点，你考完回来大概几点。”

　　“五点半能到学校门口。”

　　“那你到了来教室。”

　　“好。”

　　两个人靠着讲台边沿安静地喝完了一整盒橘子汽水，然后各自拿上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的灯在他们身后依次亮起来又依次灭下去。

　　周日晚上程敛发来一条消息：“后天就考了。”

　　许则正在写语文作业，他看到消息放下笔回了一句：“你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上午去教室找你，下午去集训室最后看一遍错题。”

　　“那你明天早上到了先看桌面。”

　　程敛没有追问“桌面上有什么”，他只回了一个“好”字，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了程敛的桌面上，正中间，然后坐下来开始写晨读。

　　程敛到教室的时候晨读还没开始，他放下书包低头看到了桌面上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许则写的：“等你考完回来，后面的位置我替你留着。”

　　程敛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夹进了墨绿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坐下来之后他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低头在晨读材料上写写划划没有抬头，但他手里的笔在转了一圈之后停住了。

　　程敛没有说任何话，他低下头翻开题集写了一道大题，写完那道题之后他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推过去，许则低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写的是：“等我回来。”

　　三月三十号那天许则和平时一样六点半到了教室，靠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没有题集没有笔袋也没有橘子汽水，那盒昨天剩的汽水空罐被程敛倒扣在窗台上，许则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空着的靠窗座位，看了两秒才收回目光。

　　那一天的课许则上的和平时一样，笔记该记的记了，题该做的做了，课间也去了一趟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外看过，下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偏过头看靠窗那个位置一眼，看到空椅子的时候会愣半拍才转回去。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则把笔帽扣上站起来开始值日，他先把黑板擦了，然后把桌椅排齐了，走廊的地面扫了一遍之后他开始拖地，拖到第三排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门开得很快，像是被人从外面用力推的，许则抬起头的时候程敛正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没穿，里面的T恤袖口卷到了小臂，头发比早上走之前更乱了一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像是跑了一段路才到这里的。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口：“我考完了。”

　　许则握着拖把站在教室中间看着他：“你跑回来的。”

　　“从校门口跑到教学楼。”

　　“你怎么不慢慢走回来。”

　　程敛走进来把书包和外套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许则：“因为我考完试第一个想见的人正在值日，我想早点来帮你拖地。”

　　许则把拖把靠在墙角：“地拖完了。”

　　程敛站在桌椅之间看着他：“那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

　　许则说：“黑板的槽还没擦。”

　　程敛走过去拿起讲台上那块抹布开始擦黑板槽，他弯着腰把粉笔灰一点一点擦干净，许则站在旁边把拖把放回水房又回来，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和之前值日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教室安静得只有抹布划过凹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远方广播声。

　　程敛把黑板槽擦干净之后抹布搭在讲台上，直起身来转过身，许则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两个人隔着三排桌椅在傍晚的光线里对视着，程敛先开口：“我回来了。”

　　许则说：“嗯。”

　　.程敛往前走了一步：“你早上那张纸条上写的‘等你考完回来，后面的位置我替你留着’，后面的位置是哪里的位置。”

　　许则站在原地没有动：“你猜。”

　　程敛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桌椅的距离了：“猜不到，你告诉我。”

　　许则看着他走进来的每一步，从门口到座位、从座位到讲台、从现在站在他面前隔着最后一排桌椅的距离：“你坐了半年的那个位置，靠窗的，你走之前把空罐倒扣在窗台上。”

　　程敛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浅了一瞬：“那我现在回来了，位置还在不在。”

　　许则说：“在。”

　　程敛没有继续往前走了，他站在那排桌椅后面看着许则，两个人在三月底的傍晚光线里隔着最后一排桌椅对视着，教室外面的天正在慢慢变暗，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程敛先动了，他绕过那排桌椅走到许则面前站定：“那我今天帮你值完日了，你该走了吧。”

　　许则侧过身拿起书包背上：“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在他们走出门口的时候又亮了一盏，程敛走快了两步和许则并肩，出了校门口的时候程敛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许则：“许则，那棵玉兰花，还有没有开的吗。”

　　“落完了，全落完了。”

　　“那春天也过完了。”

　　许则站在路灯的对面看着他：“春天过完了还有夏天。”

　　程敛站在灯光里看着他，初春傍晚的微风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你夏天的时候还来教室值日吗。”

　　许则说：“值日表排到学期结束。”

　　“那夏天的时候我也来帮你值日。”

　　许则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程敛。”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嗯。”

　　“你考完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回来帮我值日。”

　　“嗯。”

　　“第二件事呢。”

　　程敛站在原地安静了一拍：“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

　　许则的背影在路灯下停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题。”

　　许则没有再接话，他继续往前走了，但程敛看到他在拐过街角之前举了一下右手，那个动作和程敛每次做的一样，手掌在路灯余光里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程敛站在路灯下面也举了一下右手，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掏出手机，看到许则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靠窗的位置是你的。”

　　程敛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三月底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将至前那种湿润的暖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某件准备了很久的事，然后确认它真的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