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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窗口 它开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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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的周二,程敛的集训进入了国赛前的冲刺阶段,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之前他就收拾好了东西,铃声一落人就消失在教室后门口,晚自习结束之后也总是拖到最后一批才从集训室出来,许则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不急着走,留在座位上把那道写到一半的题写完、把那篇阅读做完、把那页笔记整理好,做着做着就到了走廊里脚步声稀疏下来的时候。
周二晚上他做完了一整套理综选择题,又翻了一页语文古文翻译做到第三句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程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没穿,里面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头发被集训室的白炽灯晒了一整个晚上之后显得比早上更碎了一些,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才到这里的,文件夹边角被他握得微微卷起了一小截。
许则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比昨天晚了十五分钟。”
程敛把文件夹放在自己桌面上,没有立刻坐下来,他先靠在桌边缓了一下才开口:“教练拖了堂,讲完最后一套模拟卷才放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那种长时间说话之后的微哑。
“你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集训室叫了外卖。”
“吃的什么。”
“盒饭。”
“菜是什么。”
程敛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许则低头继续写那篇古文翻译的第四句:“怕你饿着回去。”
程敛靠在桌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坐下来拉开椅背靠上去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就是闭着,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暖气片里偶尔冒出来的水流声,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土豆烧牛肉,青菜,米饭,盒饭的饭太硬了,我吃了半盒就放下了。”
许则把那篇古文翻译的第四句写完了才抬起头,他把自己桌上那盒没打开过的橘子汽水拿起来放在程敛的桌面上:“喝了吧。”
程敛低头看着那盒汽水,罐壁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光,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透进去,他握了一会儿才打开拉环喝了一口:“你怎么还带了一盒。”
“早上多买了一盒放桌洞里的。”
“放桌洞里留着给我。”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束,想着你出来的时候应该想喝。”
程敛握着那盒汽水的手没有立刻放下来,他在掌心里又停了两秒才放下,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题集、笔袋、文件夹,每一件都放进书包里之后他拉好拉链转过身来:“许则。”
许则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座位旁边等他,两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程敛看着他:“你昨天晚上站在窗口多久。”
许则正在调整书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窗口。”
“你家的窗口,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你站在窗口。”
许则把书包带子调整好,那个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两秒:“你看到我了。”
“你家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左边第二格,你站在绿萝旁边,我当时在看手机,抬头的时候看到窗口有个人影,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看到你抬手扶了一下窗框。”
“你走了之后我才回房间的。”
“那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程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走到小区门口用了七分钟,你站了至少七分钟,你站在窗口的时候手扶着窗框,那个姿势不像是在看外面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许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书包带子调到合适的长度:“你看到了还问什么。”
程敛握着自己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着一把椅子的宽度变成了更近的半步,那盏还亮着的教室灯在他头顶正上方,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都照亮了:“我走那段路的时候在想,你会不会又站到窗口去。”
“我站了。”
“然后呢。”
“然后看到你拐过了街角,走了之后才回房间的。”
程敛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教室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一道是从左往右拉的,一道是从右往左拉的,在中间交叉了一小段:“你以后不要站那么久了,初春晚上风凉,你家厨房窗户那个位置的密封条可能松了,风从缝里灌进去会吹到人。”
许则没有接那句话,他侧过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你管我看不看窗口。”
程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许则走到门口的背影,声音从他身后追过去:“我管。”
许则的脚步停在门口,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程敛的声音从教室里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事:“你站七分钟我就站七分钟,你站十分钟我就站十分钟,反正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会抬头看那扇窗户,你不在我就不停,你在我就走。”
许则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开口说:“程敛,你集训到什么时候。”
“三月三十号国赛考完。”
“考完之后的晚上。”
程敛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许则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一半又停住了,程敛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拦住了那扇正在合拢的门:“考完之后的晚上怎么了。”
许则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他没有停下来,声音从走廊前面传回来:“你自己想。”
程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越走越远,白衬衫的衣角在拐弯的地方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他站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路灯已经亮透了,程敛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看着许则往他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开口:“许则。”
许则停下来回头看他。
“考完之后的晚上,我来找你。”
许则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几点。”
“考完就回来,到了发消息。”
“好。”
许则转身继续走了,程敛站在原地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了日历在三月三十号那一格上面加了一个标签,只打了两个字——“晚上。”
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窗口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程敛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题,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到许则的脚步声之后他转回来,目光从窗外移到许则脸上停了半拍:“早。”
许则在他旁边的外面座位坐下来放好书包:“早。”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程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你骗人,你每次没睡够的时候左边眼皮会跳一下,刚才跳了。”
许则正在拿课本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抽出了英语课本放在桌面上:“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你观察我转笔我观察你眼皮,公平。”
许则翻开书页,笔尖落上去之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玉兰树在操场围墙外面,隔了几十米能看到枝头上白色的花苞紧合着,有一朵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面浅白色的花瓣边缘,他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你昨天晚上站在哪棵玉兰树旁边。”
程敛正在转笔的手停住了,笔从指间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怎么知道我又站了。”
“你昨晚发消息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七分钟。”
“你数了。”
“你每次从校门口走到家需要十二分钟,昨天你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七分钟,你站了至少五分钟。”
程敛把掉在桌面上的笔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对面那棵,最矮的那棵。”
“开了吗。”
“没有,全是花苞,但有一朵裂开了一条缝,今天早上应该能开。”
许则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翻开英语晨读材料开始背单词,程敛也转回去面对窗口,把那扇窗又推开了一指宽的缝,初春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远处草叶返青的气息,他低头写了两行题之后说:“许则,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有。”
“那你陪我去看那棵玉兰树。”
许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中午食堂吃完饭。”
“吃完饭去。”
“好。”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饭和菜吃完了之后坐在对面等许则,许则吃饭的速度和平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程敛也没有催他,就坐在对面转着笔看窗外,等他吃完了才站起来。
两个人从食堂侧门出去,穿过操场走到校园围墙旁边的那条小路上,那棵玉兰树种在围墙外侧的人行道边上,树不高,枝干向四周散开,这个季节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满树都是白色的花苞,紧合着立在灰褐色的枝头上,像是无数只尚未张开的手掌,程敛走到树底下停下来仰着头看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头顶偏左的一根枝条:“昨天晚上那一朵。”
许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根枝条的末端有一朵花苞裂开了一条缝,白色的花瓣边缘从裂缝里露出来一小截,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被光从背面照亮了,程敛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朵花:“早上还是裂了一条缝,现在比早上开了一点。”
许则看了一会儿:“下午应该能开。”
“你觉得它今天下午能开完吗。”
“看阳光够不够,今天下午是晴天,应该能开大半。”
程敛收回目光偏过头看许则:“你以前看过玉兰开花。”
“外婆家楼下有一棵,每年春天都开,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
“那你每年春天都能看到。”
“以前是,后来来的少了。”
程敛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朵半开的花苞,两个人站在树下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肩膀上落出碎金似的光斑,程敛先开口:“那今年春天你来看这棵。”
许则偏过头看他。
程敛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朵花上:“国赛之前我可能没时间天天来看它,你帮我看,开了告诉我。”
“你怎么不自己来看。”
“我来看的时候你在旁边的话,我看花也看你。”
许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半寸,但他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那朵花:“它开了我发照片给你。”
“好。”
两个人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程敛先转身往回走了,许则跟上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他落后了程敛半步,能看到程敛后颈上被正午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光泽,和校服领口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他看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程敛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回了教学楼。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许则的手机亮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从教室窗口拍的那棵玉兰树,距离比中午远,树冠在画面里缩成了一小团,但枝头那朵花已经展开了一半了,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天空背景下轮廓清晰,程敛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开了快一半了。”
许则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然后回了一句:“下午第三节下课之前应该能开完。”
程敛没有再回消息,但许则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的时候余光能看到程敛每隔一阵就偏头往窗外看一眼,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一两秒就转回去了,像在确认一个进度,第四节自习课下课的时候程敛又拍了一张发过来,这次那朵花已经完全展开了,白色花瓣在斜阳的逆光里透出一种极浅的暖金色,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程敛的文字跟在那张照片后面:“开完了。”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上展开的花瓣看了很久,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阳光的逆光里透出一种近似透明又带着温润感的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很好看。”
程敛秒回了一个字:“嗯。”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许则收好书包站起来,程敛还在收拾东西,他今晚没有去集训室,下午教练发了通知说周三晚上休息一晚,程敛把题集和笔袋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我今晚不用去集训室。”
许则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座位旁边等他:“那你今晚可以早点回家。”
“嗯,”程敛把书包甩到肩上,“但我想先去看一眼那棵树,天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花。”
“去吧,我陪你。”
两个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到围墙旁边的小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树冠上,那朵花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质感,白色的花瓣吸收了灯光之后泛出一种柔和的暖色,没有白天那么明亮但比白天更安静,像是一小簇被单独照亮了的月光。
程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之后他开口说:“它晚上好像比白天更好看。”
许则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白天是给别人看的,晚上是开给自己看的。”
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路灯的光落在许则的下颌和颈侧,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勾勒出一条柔软的线,程敛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那你也是,白天是给别人看的,晚上站在窗口的时候是开给自己看的。”
许则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朵在夜色里盛开的玉兰,安静的夜晚只有远处偶尔开过的车声和风吹过树梢时树叶尚未长出只能吹动枝条的细微响声,程敛先转身:“走吧,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回校门口,路灯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程敛在校门口停住了,许则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用送我,你家在另一个方向。”
程敛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我知道,我想站在这里再站一会儿。”
许则看着他在灯下的轮廓:“那你站完了早点回去。”
“你先走。”
许则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中传回来:“程敛。”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嗯。”
“它开完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程敛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他看着许则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白衬衫的衣角在路灯余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许则家的方向,隔着几栋楼和一段距离,他看到那扇厨房窗户的灯亮着,窗口站着一个人影,扶着窗框,隔着一段夜色和初春的晚风看着他,程敛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挥手,他继续往前走,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举了一下右手,然后拐了过去,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他走路的节奏稳,像是踩着什么声音的拍子——大概是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