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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你 我不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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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过得比许则预想的快,寒假积压下来的松散感被每天早上的晨读和晚自习重新压实了,窗外的天光一天比一天亮得早,从冬天的灰白渐渐过渡成初春那种带着水汽的淡青色,程敛的竞赛集训在开学第二周重新启动了,这次是备战三月底的全国赛,集训频率比上学期省赛之前更高,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离开,晚自习全线缺席,周末还要加练。
许则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的流程,他到教室的时候程敛通常已经在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竞赛题集和一盒橘子汽水,程敛有时候在写题有时候趴在桌上补觉,但不管哪一种状态,他看到许则坐下来的时候都会做同一个动作——把那盒汽水往许则那边推一寸,推完就收手,像是完成了一个不需要言说的日常签到。
周四早自习的时候许则坐下来发现程敛今天没有趴着,他坐得笔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专注,许则放书包的时候程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目光从屏幕移到许则脸上:“你昨天给我讲的那道导数题我回去又做了一遍。”
“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程敛把一张草稿纸从桌面上推过来,上面写着整道题的完整步骤,字比平时端正,连等号都画得格外直,许则低头看了一遍:“你把第三步的变量代换顺序改了一下。”
“你昨天讲的那个方法我第一遍没完全跟上,后来自己又推了一遍,发现你的方法其实比参考答案少了三步。”
“所以你抄了我的方法。”
“我优化了你的方法。”
许则把草稿纸推回去:“那你写进错题本里。”
程敛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了一本专门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旧了,边角卷起了一小截,他放进去的时候许则扫了一眼封面上贴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许则讲”,字很小,是程敛自己的笔迹,收尾往左下斜。
许则的目光在那张便签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翻开晨读材料了,程敛像是没注意到他看到了,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也翻开了一本竞赛题集,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写了半节早自习。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端着餐盘坐到许则对面,今天他的盘子里没有糖醋排骨,而是一份红烧茄子一碗米饭和一盒橘子汽水,他把汽水推到桌子中间:“食堂今天红烧茄子还不错。”
许则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青菜炒肉:“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茄子了。”
“上次在你家你妈做的那个茄子挺好吃的。”
“那是我妈做的。”
“所以我想试试食堂的。”
许则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食堂的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差在哪。”
“酱油放多了,茄子吸油太重,吃起来发腻。”
程敛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嚼完之后他放下筷子:“你下次回家的时候跟你妈学一下那个茄子的做法。”
“学完了呢。”
“学完了你做给我吃。”
许则正在喝汤的碗在嘴边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喝完了那口汤才放下碗:“你竞赛集训还有空来我家吃饭。”
程敛夹了一筷米饭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国赛三月底考完,四月就空了。”
“那你四月来。”
程敛没有接话,但他低头吃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嘴角那道弧度一直压不下去。
下午课间林远又转过来交作业,他这学期坐得比上学期远了几排,但每次交作业都会特意绕路经过许则和程敛的座位,有时候停下来递个东西有时候说两句话,今天他停下来的时候程敛不在座位上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了,林远把作业本放在许则桌上然后压低声音问:“程敛这学期竞赛更忙了是吧。”
许则正在写英语作业:“嗯。”
“那你俩见面时间是不是少了很多。”
许则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他每天晚上会在自习结束之后发消息。”
“发消息说什么。”
“说集训的事。”
林远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问什么”的无奈:“我是说你们俩——上学期你们天天黏在一起,这学期他下午就走了晚自习也不在,你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则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写完才抬起头:“他考完国赛就好了。”
林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确认程敛还没回来,然后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国赛如果拿了奖,保送资格就更稳了,到时候他可能高三上学期就走特招通道了。”
许则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远继续说:“我不是说不好,我就是想说——”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最好早点说。”
林远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则一眼,然后继续走回自己座位了,许则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篇还没写完的英语阅读,那些单词在他眼前排列着但他没有在读它们,他拿起笔想继续写,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拍才落下去,但落下去的那一笔写歪了开头那个字母的形状。
晚自习前的那四十分钟程敛去了集训室,许则一个人在教室里写作业,他写完了数学卷子之后翻开了一本作文素材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上学期写的几个批注,其中有一段是给程敛改作文的时候写的原话:“结尾就是你要让读者记住的那句话,你通篇写的是坚持,但你想让读者记住什么。”
他看了那行批注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一行字:“记住的不是坚持,是坚持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他写完之后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了语文课本里,他知道程敛不会翻他的语文课本,所以那页纸放在那里很安全,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它,也不知道写给谁的,只是写完放下笔之后胸口那个位置比刚才舒服了一些。
晚自习结束之后许则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程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集训的材料,他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比走之前更乱了一些,像是被集训室的白炽灯晒了一整个晚上,他走到座位旁边把自己桌面上那本竞赛题集收进书包里:“今天教练拖了二十分钟,讲国赛的真题。”
“你听完了。”
“嗯,最后一道题跟你上次讲的那道导数变形思路一样。”
“那你应该听懂了。”
程敛把书包拉链拉好偏过头看他:“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程敛手里的书包带子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看着许则,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走廊外面的灯已经灭了两盏,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程敛说:“你等我干什么。”
许则把书包甩到肩上:“你不是说集训完会发消息吗。”
“我还没发。”
“所以我来教室等你发。”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送,许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程敛发了一条消息:“我集训完了,你在哪。”
许则把手机屏幕转向程敛让他看到那行字:“收到了。”
程敛站在原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在教室里空旷的光线下格外清晰:“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灭得差不多了,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程敛走在许则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许则。”
许则偏过头看他。
“你今天下午课间的时候林远是不是找你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许则沉默了一下:“他问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问你竞赛的事。”
程敛走快了一步走到许则前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站在楼梯口那盏灯的光圈里,程敛的背后是往下延伸的台阶,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轮廓很清楚:“他问完你之后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考完国赛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程敛站在那盏灯下面看着他,没有催他继续说下去,两个人之间只有一盏灯的光线和一层台阶的高度差,许则站在高一阶的位置看着程敛,他说:“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说。”
程敛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他仰着头看许则:“那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许则看着他,楼梯口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动了两个人的衣摆,许则站在高一阶的位置上,程敛站在低一阶的位置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灭掉的白炽灯残留下来的微弱反光,许则看了他很久然后说:“还没有。”
程敛没有动:“那你什么时候会有。”
“等冬天过去吧。”
程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笑了一下,那声笑被楼梯间的安静放大了,像一块石子扔进水面,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留着那道弧度的尾巴:“冬天已经过去了。”
许则没有说话。
程敛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闻到楼下花坛有青草的味道,春天来了。”
许则站在高一阶的位置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级台阶和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完整句子,程敛没有再催他,他转身往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走不走。”
许则跟上去了,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出了教学楼的时候许则开口说:“程敛。”
程敛偏过头看他。
“你刚才说春天来了。”
“嗯。”
“那你说的那艘船,春天来的时候会回来吗。”
程敛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你记得那部电影。”
“记得。”
程敛走在他旁边安静了一段路:“那个导演没有把船拍回来,但我觉得它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少年没有走,他还在海边等着,船看到有人在等它就会回来的。”
许则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口,路灯的光在两人头顶散开成一片暖黄色的区域,程敛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许则:“许则。”
许则也停下来了。
程敛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林远今天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你说没有。”
许则站在他对面没有动。
程敛继续说:“那你什么时候有。”
许则沉默了几秒:“等那艘船回来的时候。”
程敛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张扬的也不是试探的,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他说:“那你等着。”
许则说:“我一直在等。”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安静地对视了一瞬,初春夜晚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比冬天的风软了一些,带着远处不知道哪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炒菜的香味,程敛先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则。”
许则站在原地:“嗯。”
“你今天写的那页纸,夹在语文课本里的。”
许则的呼吸停了一拍。
程敛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你放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许则没有接话。
程敛继续说:“我等你把那页纸上的话亲口说出来。”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许则站在原地握着书包带子看着他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旁边那只流浪猫从他脚边经过的时候他都没有低头看它一眼,他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看到程敛发来了一条新消息:“那页纸上的字我看到了,我不急,你慢慢来。”
许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但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第二遍,然后才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在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那盒橘子汽水,程敛没有在写题也没有在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教室门口的方向,看到许则走进来的时候他把笔收进了口袋里,那盒汽水往许则那边推了一寸。
许则坐下来放好书包,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程敛先开口:“今天早上的晨读英语还是语文。”
许则说:“英语。”
“那你帮我听听我昨天的英语作文。”
程敛从笔记本下面抽出一张写满了的英语作文纸递过来,许则接过来低头开始看,程敛写的是一篇关于“坚持”的话题作文,用词和句式比上学期进步了很多,有些表达甚至是许则自己常用的句型,许则翻到第二页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住了。
那句结尾写的是:“坚持的意义不是到达终点,是有人在你跑的时候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你回来。”
许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程敛坐在旁边没有催他,手里握着那支笔在指间慢慢地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许则把作文纸放在桌面上:“这句结尾是你自己写的。”
“嗯。”
“你不偏题了。”
程敛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你给我打多少分。”
许则拿起红笔在作文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数字:58,程敛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58分是什么水平。”
“比上学期期末高两分的水平。”
程敛把那张作文纸折好夹进了那本贴了“许则讲”标签的笔记本里,放好之后他抬起头说:“那下次我写一篇关于等待的,你帮我看看。”
许则翻开晨读材料的动作慢了一拍:“你写好了拿给我看。”
程敛没有再接话,他也低下头翻开了一本竞赛题集,两个人各自低头写各自的,窗外的晨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浅金色,那盒橘子汽水立在课桌中线靠左的位置,罐壁上的水珠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折射出细小的光点,像是春天最早的那批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