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19、电影 春天来的时

　　程敛在许则家住了整整四天，第四天下午他收拾书包准备回去的时候，许则站在客厅里看他拉书包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才拉过去，程敛直起身来把书包背好：“我回去了。”

　　许则站在茶几旁边，目光从程敛的背包带子上移开：“你爸妈回来了。”

　　“嗯，昨天晚上到的，我该回去了。”

　　“你路上慢点。”

　　程敛换好鞋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许则，他背对着走廊的光线，整个人轮廓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站了一拍才开口：“你寒假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还剩大半。”

　　“那我回家也写。”

　　许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接话，程敛也没有再说什么别的，他转身走了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响着，许则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一直延伸到一楼，然后是楼下单元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他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关上了门。

　　程敛回去之后的那天晚上，许则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前写完了半张数学卷子，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茶几上程敛用过的那只水杯还在桌角放着，杯底剩了一小截凉透的白开水，他端起来倒进了水槽里洗了洗，倒扣在沥水架上，和程敛前几天用过的那只蓝色杯子并排放着，他洗完之后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客厅。

　　寒假剩余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除夕那天许则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坐在餐桌边看春晚，电视里的笑声和烟花声混在一起，许则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餐桌上的年夜饭，比许则家的丰盛很多，摆了整整一桌，照片边缘露出了程敛的半只手，正举着一双筷子夹菜，下面跟了一句：“你吃了没有。”

　　许则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家的餐桌拍了一张发过去：“正在吃。”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句：“你家今晚吃饺子吗。”

　　“吃了。”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程敛没有立刻回，许则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吃饭，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又亮了，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的特写，画面里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那半个饺子，馅料露出来，韭菜和鸡蛋的颜色，下面跟了一行文字：“我家也是韭菜鸡蛋的。”

　　许则看着那张照片里程敛低垂的睫毛，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巧。”

　　之后的两天许则没有再收到程敛的消息，他也没有主动发过去，大年初二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程敛发的，时间凌晨一点多：“睡不着，你肯定睡了。”隔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我刚才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你家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许则看着那两条消息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和一点二十二分，他打字回了一句：“昨晚阴天。”

　　消息发出去之后程敛没有立刻回，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震了一下：“你醒了。”

　　“刚醒。”

　　“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不也没睡。”

　　程敛发来一段语音，许则点开听了一下，背景很安静，程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吵醒谁：“我家这边今天早上没太阳，阴的，你那边呢。”

　　许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云层厚且均匀，他打字回了一句：“阴的。”

　　“那你今天出门吗。”

　　“不出。”

　　“那你在家干嘛。”

　　“写作业。”

　　程敛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带了一点笑意：“你寒假作业还没写完。”

　　“还剩语文和半套理综。”

　　“那我比你快，我英语做完了，数学还差一张。”

　　许则看着那条语音消息没有立刻点开，他先把手机放下然后去洗手间洗漱完了回来才点开听完，然后回了一句：“你过年也在写作业。”

　　“不然呢，你不在我旁边，我只能写作业。”

　　许则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吃早饭了，他吃完回来看到程敛又发了一条：“我开玩笑的。”

　　许则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大年初三下午许则出门了一趟，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旁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出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许则的脚步在那个人面前停住了，程敛把口罩重新拉到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了一下：“你家楼下那家超市关门了，我绕了一圈才找到开门的。”

　　许则看着他还挂着一层霜气的睫毛：“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十分钟前。”

　　“你站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

　　程敛把口罩拉下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我发消息问你在不在家，你没回。”

　　许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正好是四十分钟之前，他买完东西拎着袋子走回来的时候没有看手机，程敛说：“那你在超市买了什么。”

　　许则把袋子打开给他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盒牛奶和两包速冻水饺，程敛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他：“那我白买了。”

　　他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提起来，里面也是一盒牛奶和两包速冻水饺，许则看着那个和自家袋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塑料袋，安静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个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买了你就带回去。”

　　“我是买给你的。”

　　“我家有。”

　　“那你看我买了什么你就买什么。”

　　许则没有接话，他侧身让了让：“你进去坐吗。”

　　程敛看了看许则身后的单元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我爸妈晚上等我吃饭。”

　　“那你站了四十分钟就为了送牛奶。”

　　程敛把那个塑料袋递到许则手边：“还有水饺，牌子和你平时买的不一样，你尝尝这个。”

　　许则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塑料袋碰了一下，程敛的手指比空气还凉，像是站在外面这四十分钟把手套摘了，许则握住那个袋子的提手：“你手这么凉为什么不戴手套。”

　　程敛把手揣回羽绒服口袋里：“忘了。”

　　“那你回去的时候戴上。”

　　“你进去吧。”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互相看着对方站了两拍，许则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到了发个消息。”

　　程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

　　许则继续往前走了，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敛还站在路灯旁边，黑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醒目，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往回走了，许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晚上程敛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许则回了一句：“你爸妈没问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我说去买牛奶。”

　　“你买了牛奶。”

　　“买了两盒，一盒放你家冰箱了。”

　　许则看着那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程敛给的那盒牛奶确实放在冷藏室中间那层，和他自己买的那几盒并排放着，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盒牛奶我明天喝。”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水饺也记得吃。”

　　“明天吃。”

　　“你吃完了告诉我好不好吃。”

　　许则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坐在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在远处黑蓝色的天空中炸开又消散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客厅来，许则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是下午小区门口路灯旁边那个穿了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手里拎着一盒牛奶和一袋水饺。

　　寒假最后三天许则把剩下的作业全部写完了，程敛也在家写完了自己的，两个人在微信上偶尔交换一下进度，各自发一张卷子的局部照片，上面标注着“写到这里了”或“还剩两页”，许则发现程敛发照片的时候会刻意把自己的手也拍进去，有时候是指尖按在卷面边缘，有时候是握着笔的姿势，像是让那张照片不只是为了展示作业进度。

　　许则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拍到手，他也没有说过，但每次程敛发来照片的时候他都会先看那截手指或者那只握笔的手，然后再看卷面上的字。

　　开学前一天晚上许则把书包收拾好了，课本、笔记本、文具、寒假作业全部码放整齐，他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玄关柜旁边，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那盒橘子汽水罐壁凝了一层水珠——程敛走之前留下的，他一直没喝，又放回了冰箱里，许则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折好放在冰箱门侧边的格子里，旁边是程敛那袋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也折好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他关上冰箱门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程敛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学。”

　　许则回了一句：“嗯。”

　　“你寒假作业带齐了吧。”

　　“带齐了。”

　　“明天早上我在教室等你。”

　　许则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他翻完身之后又拿起来回了一句：“你几点到。”

　　“六点半。”

　　“那我也六点半。”

　　程敛回了一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一个笑脸，许则看着那个朴素的黄色笑脸符号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好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那条窄窄的亮线。

　　第二天早上许则六点二十出门，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三十三分，程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盒橘子汽水，放在课桌中线靠左的位置，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笔记本移到许则脸上，停了半拍才开口：“早。”

　　许则在他旁边坐下来放好书包：“早。”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

　　许则正在拿课本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程敛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去，重新落回笔记本上：“你每次没睡够的时候左边眼皮会跳一下，刚才跳了。”

　　许则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翻开书，但他的嘴角在低下头之后弯了一下，程敛没有抬头看他也知道那一下弯了，因为他握笔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拍，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教室里只到了五六个人，各在各的座位上低头翻书或趴着补觉，窗外的天光还是那种冬天的灰白色，但比寒假的时候亮了一些，能看清远处操场上光秃秃的树梢了，程敛把桌面上那盒橘子汽水往许则那边推了一寸：“寒假作业写完了。”

　　“嗯。”

　　“你帮我检查一下英语卷子的选择题有没有涂错卡。”

　　许则接过他递来的那沓卷子低头开始翻，程敛坐在旁边等着，手肘撑在桌面上偏过头看着许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许则的肩膀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没有涂错。”

　　程敛把卷子接回去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之后他说：“许则。”

　　许则偏过头看他。

　　程敛说：“你寒假最后那篇作文写的什么。”

　　“写的是冬天。”

　　“冬天怎么了。”

　　许则翻了一页晨读材料：“冬天会过去的。”

　　程敛看着他翻页的动作安静了几秒，教室外面走廊上开始有脚步声多起来了，远处有人在说话和追跑的声音，新学期的第一个早晨在慢慢活过来，程敛收回目光低下头也翻开了一本新的题集，他打开的时候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许则余光扫到了那张纸，程敛把它捡起来重新夹回去的动作很快，但许则已经看到了纸面上露出的那行字，是程敛自己的笔迹：“春天来的时候，船就回来了。”

　　许则没有问他那是什么，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了，但晨读材料那一页他多看了很久没有翻，程敛把那本夹了纸条的题集放进了书包里层，拉链拉好。

　　上课铃响了，老周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新学期第一节班会，他站在讲台上拍了两下黑板让大家安静，然后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程敛坐在座位上低头转着笔，转了几圈之后他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程敛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那支转动的笔停了下来，他握住了它，开始写老周布置的第一项新学期安排。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阳光铺满了半间教室，在两个人的桌面上连成一片，那盒橘子汽水还立在课桌中线靠左的位置，罐壁上的水珠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折射出细小的光点。